楚辞的脑袋靠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
视线越过透明的车窗。
死死盯在车轮底下那条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色道路上。
大巴车在这条漆黑的马路上飞驰。
时速表上的指针指着八十。
庞大的车身平稳得不可思议。
没有上下颠簸,没有左右摇晃。
车轮碾压着路面,只发出一阵均匀细密的“沙沙”声。
底盘的柴油发动机沉闷地轰鸣着。
楚辞觉得有些犯困,眼皮直打架。
刚要闭上眼睛。
“咯噔。”
一声轻微的闷响。
大巴车压过路面的一个黄色减速带。
车厢微不可察地弹了一下。
楚辞的脑袋在玻璃上轻轻磕了一记。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揉了揉被磕疼的脑门。
坐直了身子,不再靠着窗户,双手抱在胸前打盹。
大秦,咸阳宫广场。
早晨的寒风刮过高高的飞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定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去看楚辞揉脑袋的滑稽模样。
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把凿子,死死钉在光幕里那条黑色的长路上。
脸色彻底变了。
原本因为看到无边良田而泛起的一丝潮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惨白。
嬴政双手背在身后,十指不受控制地死死绞在一起。
指甲抠进手背的皮肉里,抠出几道刺眼的血痕。
血珠渗出来,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路……”
嬴政喉咙里滚出一个干涩的字音。
像是在嚼一块生铁。
他死盯着那漆黑平整的路面。
上面没有一道车辙印。
没有一个泥坑。
甚至在道路的正中间,还画着一条笔直得没有丝毫弯折的白色长线。
大秦扫平六国后,嬴政干的第一件大事。
就是修筑天下驰道。
以咸阳为中心,通往燕齐,直达吴楚。
那是大秦帝国的血脉。
为了修这些路,大秦征发了上百万的刑徒和民夫。
怎么修的?
把黄土挖出来,放在铁锅里炒熟,断绝草根的生机。
再铺在地上。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喊着号子。
举起几百斤重的石头夯锤,一下一下死命地砸。
夯土,砸石。
汗水和血水混在黄泥里,生生砸出一条硬邦邦的土路。
那已经是大秦工匠能做到的极致。
可结果呢?
嬴政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雾气。
他每次坐着六驾马车巡游天下。
只要遇上连阴雨。
那号称坚若磐石的驰道,瞬间就会变成一条吃人的烂泥河。
马蹄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车轮被泥浆糊死。
木质的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就算是晴天。
那夯土路上也全是干硬的坑洼。
马车走在上面。
颠得嬴政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每天晚上到了行宫,腰酸背痛得连饭都吃不下。
可现在。
嬴政看着光幕里那条通往乡下村落的小道。
那黑色的路面,看着比百炼生铁还要坚硬。
比咸阳宫大殿上铺设的青石板还要平整。
大巴车跑得飞快。
车厢里连一杯水都不会洒。
“这是用黑铁浇筑的吗……”
嬴政低声念叨,下颌骨鼓起两块硬肉。
大秦的咸阳宫,那是倾举国之力打造的皇权象征。
地上的青石板,是几万名石匠用凿子一点点錾平的。
拼凑在一起,依然有遮不住的缝隙。
仙界竟然把这种比皇宫地砖还要平整的材料。
毫无节制地铺在荒郊野外!
铺在这通往偏僻乡野的必经之路上!
而且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
文官队列前方。
李斯瘫坐在早上的寒露中。
麻布官服的下摆沾满黄泥,他毫不在意。
这位大秦丞相,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青石板。
指节泛起骇人的惨白。
“大秦的国力……连仙界的一个村子都比不过。”
李斯咽了口发苦的唾沫。
眼底闪过深深的绝望。
他管着大秦的内政,太懂修路有多耗费国力了。
修一里路,要吃空一座县城的粮仓。
仙界这条黑铁之路。
材料见所未见。
能把这种材料铺满乡野,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工匠数量?
需要何等庞大的钱粮支撑?
国家的基建实力,在这条不起眼的小路上,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武将方阵里。
老将王翦的枯手握着剑柄。
剑鞘在腿甲上撞击,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兵贵神速。”
王翦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死紧。
“若大秦有这等铁路。”
他双眼熬得通红,死盯那辆飞驰的大巴车。
“十万大军开拔。”
“一日便能从咸阳杀到边关!”
“粮草辎重走在上面,没有半点损耗。”
没有泥坑陷车,没有颠簸损坏车轴。
大秦的铁骑踏上去,甚至连马蹄铁都不会磨损半分。
蒙恬大步跨出半步。
战靴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抱拳,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陛下!”
蒙恬声音沙哑,像是在风中撕裂的破布。
“这路……太可怕了。”
他常年带兵修长城、修直道。
“若敌军有这等道路相连。”
“我大秦的兵马还没摸到人家的城墙底,人家的援军便已如天降!”
咸阳宫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喉咙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掐住。
皇宫的奢华,法器的通天。
都不如这条沉默的黑色马路来得震撼。
它像一条锁链。
把大秦那点可怜的骄傲,死死绑在柱子上,抽得体无完肤。
光幕里。
大巴车在黑色的柏油路上行驶了半个多小时。
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牌坊。
牌坊上刻着红色的村名。
“呲——”
大巴车的空气刹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泄气声。
庞大的车身稳稳停在村口的牌坊下。
车门“哗啦”一声向两边滑开。
楚辞拎着那个干瘪的黑色双肩包。
从座位上站起来。
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顺着车厢过道,大步跨下大巴车的金属台阶。
双脚踩在地面上。
脚底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那种略带弹性的柏油路面。
而是变成了浅灰色的水泥路。
水泥路面被打磨得有些粗糙,带着防滑的细小纹路。
楚辞把双肩包甩到右边肩膀上。
单手挂着包带。
皮鞋踩在干净的水泥路上,发出“踢踏、踢踏”的脚步声。
村里的空气比城里清新不少。
带着一股刚刚收割完庄稼的泥土腥甜味。
楚辞深吸了一口气。
顺着水泥路往村子深处走。
路面上很干净。
没有随处可见的牛粪鸡屎,也没有一下雨就烂成泥塘的水坑。
路两边甚至还砌着整齐的红砖花池。
里面种着几棵叫不上名字的绿植。
大秦的君臣们屏住呼吸。
死死跟着楚辞的视线往前探。
他们想看看。
仙界这等通了天路的村落,到底住着什么样的神仙。
楚辞顺着灰色的水泥路。
路过一棵枝叶繁茂的百年大榕树。
拐过一道弯。
接着又顺着低矮的砖墙,拐了第二道弯。
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路边的几片黄叶。
楚辞停下脚步。
大秦君臣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狠狠砸了过去。
前方。
没有低矮破败的茅草屋。
没有摇摇欲坠的黄泥土墙。
映入眼帘的。
是一排排整齐划一、高耸挺拔的两层半小楼。
外墙上,贴满了方方正正、反着阳光的白色瓷砖。
屋顶盖着深蓝色的彩钢瓦。
每一栋小楼前,都围着一个宽敞的独立院落。
铁质的大门上刷着鲜亮的红漆。
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这些白色的瓷砖外墙上。
刺眼的光芒。
瞬间照亮了整个大秦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