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那些白色的瓷砖外墙上。
大面积的白光反射。
瞬间照亮了整个大秦朝堂。
楚辞右侧肩膀挂着那个干瘪的黑色双肩包。
皮鞋踩在灰白色的干净水泥路上。
大步走到一栋带着独立小院的三层小洋房前。
院墙是用暗红色的机制红砖砌成的,顶上压着一排蓝色的琉璃瓦。
两扇对开的红漆铁皮大门半掩着。
楚辞伸出右手,按在铁门冰凉的表面。
用力往里一推。
“吱呀。”
生锈的铁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摩擦声。
他跨过低矮的门槛,扯着嗓子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爷爷,我回来了。”
大秦,咸阳宫广场。
“咔嚓!”
将作少府章邯双膝一软。
膝盖骨重重砸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
双手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指甲盖瞬间翻卷,渗出血珠。
泥水溅湿了他苍老的脸颊。
章邯根本顾不上疼。
他像见鬼一样仰着头,死死盯住光幕里那栋三层高的农家小楼。
“这是农户的住所?”
章邯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声。
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
大秦最底层的黔首,住的是什么?
是用黄泥巴混着茅草糊起来的矮土屋。
大风一吹,屋顶的破草席满天飞。
到了连阴雨的季节,黄泥墙被水一泡,直接化成一滩烂泥。
房子塌下来,每年不知道要砸死多少农人。
可天幕里这户人家。
章邯双手捶打着地面,溅起一滩滩浊水。
“红砖砌墙!坚石浇柱!”
他看懂了那院墙的构造,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一块块烧得坚硬如铁的暗红色砖块,用灰白色的泥浆死死咬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没有半点风能透进去。
更让他绝望的,是那三层小楼的主体框架。
章邯没看到一根木头柱子。
那支撑起整栋高楼的梁柱,分明是某种灰色的坚硬石头。
直接浇筑成了一体!
“没有榫卯,没有巨木顶梁……”
章邯把脑袋磕在青石板上,砸得砰砰直响。
“水火不侵的石头,竟能当梁柱用!”
大秦修阿房宫,要从蜀地深山砍伐几人合抱的阴沉巨木。
顺着长江水漂流几个月运到咸阳。
木头会腐朽,会生虫,最怕的就是一把火烧个干净。
仙界这等寻常农户,竟然用石头糊成了楼阁!
这是真正的万世不朽之基。
李斯靠在汉白玉石柱上。
秋风吹过他单薄的麻布官服,冻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冷颤。
这位大秦丞相,双手揣在袖子里。
十指死死绞在一起,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外头贴的,全是琉璃薄片。”
李斯声音发虚,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看着那些反光的白色外墙瓷砖。
大秦的皇宫,墙面也只能用白垩土粉刷。
摸上去一手白灰,下场雨就会剥落。
仙人竟然把烧制得光滑如玉的瓷片,贴满了整栋屋子的外墙。
雨水打在上面,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家家户户……”
李斯转过头,看向光幕远处那些连成一片的小洋楼。
“皆是如此高楼坚垒。”
他咽了口发腥的唾沫,舌根泛起阵阵苦水。
大秦的贵族,耗费千金也造不出这样一栋风雨不透的堡垒。
而在仙界。
这只是农人遮风挡雨的最末等住所。
这种藏富于民的物质碾压,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大秦君臣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武将方阵里。
老将王翦的枯手在剑柄上剧烈颤抖。
剑鞘撞着腿侧的牛皮甲裙,哗啦作响。
“此等堡垒,若用来做城防。”
王翦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两块硬肉。
“就算敌军用抛石机连砸半月,也砸不塌一面墙壁。”
“那不漏水的彩色铁瓦……”
他看着屋顶深蓝色的彩钢瓦,眼底烧起一团野火。
“火箭射在上面,连个火星都留不住!”
“仙界的农家院子,比大秦的函谷关还要坚不可摧!”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死死钉在台阶边缘。
玄黑色的龙袍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肚子上,冷冰冰的。
他双手负在背后。
大拇指用力抠进食指的指节里,皮肉被掐出一道深红的血印。
他没有出声。
十二旒冕冠挡住了他的眼神。
但胸腔里那颗帝王的心脏,正跳得发疼。
无地自容。
千古一帝的脸皮,在这一刻火辣辣地烧着。
他自诩功盖三皇五帝,住着天下最大的咸阳宫。
可他那引以为傲的宫殿。
是几十万刑徒用黄土一层层夯出来的土包。
下雨天。
大殿的角落里甚至还要摆上青铜盆,去接屋顶漏下来的泥水。
寡人的皇宫,连仙界农户的院墙都比不过。
嬴政大口呼吸着秋风,肺管子里泛起一丝甜腥。
盛世。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
国库里堆满金银算什么本事?
让最底层的泥腿子,住进这等刀枪不入、风雨不侵的高楼大厦里。
这才是一个帝国真正让天下人归心的底气。
光幕里。
楚辞跨进院子。
一条大黄狗从水泥地的一角窜了出来。
摇着尾巴,围着他的裤腿疯狂打转。
鼻子在他黑色的运动鞋上闻来闻去,嘴里发出“呜呜”的讨好声。
楚辞伸出左手。
在大黄狗的脑袋上随意呼噜了两把。
狗毛有些扎手。
他顺着干净的水泥院坝,走到正屋的大门前。
这是一扇包着银色不锈钢皮的防盗门。
门敞开着。
楚辞走到门口。
右脚在门垫上蹭了两下鞋底。
直接跨进了屋里。
迎面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
地面上铺着八十乘八十的白色抛釉大地砖。
每一块都平整得找不出一丝高低差。
阳光从巨大的铝合金玻璃窗照进来,打在瓷砖上。
反射出一片亮堂堂的冷白光泽。
天花板上吊着一顶圆形的吸顶灯。
大秦君臣的目光顺着楚辞的脚步,探进了这栋乡野农舍的内部。
李斯看着那光可鉴人的白瓷地砖。
后槽牙咬得死紧。
大秦朝堂的大殿,铺的青石板还带着凿子的痕迹。
仙界农人,竟然踩着玉石一般光滑的地砖过日子。
楚辞左手一松。
肩上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滑落下来。
他单手拎着包带,走到客厅靠墙的一张灰色布艺沙发前。
随手把空包扔在沙发角落里。
“啪”的一声轻响。
沙发正中间,坐着个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旧夹克的老头。
楚辞的爷爷。
老头手里捧着个搪瓷缸,正冒着热气。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布满皱纹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小辞回来了,吃饭没?”
老头声音洪亮,带着点乡音。
“吃了个包子垫肚子。”
楚辞应了一声。
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砸在老头旁边的沙发软垫上。
沙发底下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楚辞舒服地靠在靠背上,伸直了两条腿。
他的视线,顺着沙发的朝向往前落去。
沙发正前方的白墙上。
挂着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长方形扁盒子。
那是一台足有七十寸宽的液晶大电视。
黑色的边框极窄,几乎融入了墙壁。
此时。
电视屏幕亮着光。
里面正播放着色彩鲜艳的动态画面。
下方的音响里,传出一个浑厚低沉的旁白男声。
声音穿透天幕,直接砸在咸阳宫广场上每一个古人的耳朵里。
楚辞扭了扭脖子。
视线死死锁定在那面巨大的发光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