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的视线,落在那面发光的巨大屏幕上。
七十寸的液晶大电视里。
画面一闪。
一片望不到边的金黄色稻浪,在秋风中如波涛般翻滚。
电视底部的独立音响里,传出一个浑厚低沉的旁白男声。
“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
大秦,咸阳宫广场。
悬在半空的巨大光幕,将这电视画面同步放大到了百丈宽广。
金灿灿的稻田,毫无遮拦地铺在古人的头顶。
旁白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从最初的亩产四百公斤……”
大秦用的是斤两计重。
但那画面底下跳动的白色字幕,贴心地将重量换算成了他们能看懂的汉字。
亩产八百斤!
“到亩产过千斤,再到最高可达吨粮田!”
浑厚的男声在早晨的冷风中激荡。
画面给了一个细致入微的特写。
那不再是枯黄瘦弱的秸秆。
一株粗壮的绿色稻秆上,长满了像匕首一样锋利的狭长叶片。
密密麻麻的稻谷挤在一起。
一穗挨着一穗。
像是一长串沉甸甸的黄色玉珠,连成了一把金色的扫帚。
谷粒饱满得快要撑破坚硬的稻壳。
没有干瘪的空壳,全是实打实的粮肉。
稻秆被这股恐怖的重量压得深深弯下了腰,几乎贴着底下的泥水。
风一吹,互相碰撞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等丰硕的果实,大秦的老农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夸张。
治粟内史跪在积水里。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里的烂泥。
十指用力,指甲盖翻卷,黑泥塞满了指甲缝。
脖子像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掐住了。
“亩产……八百斤?”
他干瘪的嘴唇疯狂颤抖,上下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哒哒声。
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根本顾不上擦。
大秦的良田,风调雨顺时种粟米。
老农把腰累断,面朝黄土背朝天。
一亩地顶天了也只能收个一百多斤干瘪的黄谷。
遇上旱涝灾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这天幕里报出的数字,是什么概念?
一亩地,抵得上大秦八亩的上等水田!
这还没完。
旁白里的声音没停。
“亩产过千斤……吨粮田……”
治粟内史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是一口千斤重的青铜巨钟在他天灵盖上狠狠撞了一下。
两千斤!
一亩地能长出两千斤的口粮!
这已经不是种地了,这是在地里摇钱!
他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肺管子里泛起浓烈的土腥味。
眼前一阵发黑。
金黄色的稻浪在他视野里剧烈旋转,化作一团夺目的金光。
“不可能……地力有尽时……不可能!”
治粟内史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叫。
双手猛地一松,身子像被抽干了骨头。
两眼翻白。
整个人像一截朽木,直挺挺地往后栽倒。
“砰”的一声。
后脑勺重重砸在泥水洼里,溅起一滩浑浊的水花。
他四肢抽搐了两下,直接抽了过去。
“来人!掐人中!”
旁边的几个户部老吏乱作一团。
慌忙扑过去掐治粟内史的人中。
李斯站在文官最前排。
他没有去管晕倒的同僚。
这位大秦丞相的双腿,正疯狂打着摆子。
麻布官服的宽大袖管在风中抖出一片残影。
他双手死死抱住面前的汉白玉石柱。
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千斤仙种……”
李斯咽了口发苦的唾沫,舌根处一阵阵发紧。
大秦历代先君,修郑国渠,开垦荒地。
为了多收几斗粮食,穷尽了天下民力。
农耕的规矩摆在那儿。
一亩地能吃多少肥,能长多高的苗,老天爷早给定死了。
哪怕是把人骨头磨碎了撒地里,产量也翻不出一倍。
可仙界。
竟然生生打破了这道天地立下的死律!
一粒种子,把地里的收成硬生生拔高了十倍!
李斯双手骨节捏得泛白。
大秦若是有了此物,天下何愁无粮?
不需要再去强占匈奴的贫瘠草场,不需要去百越开荒瘴气之地。
只要有这么一撮种子。
大秦现有的田地,能养活多十倍的百姓!
老百姓吃饱了肚子,谁还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造反?
大秦的粮仓里堆满陈化粮。
哪怕出动百万大军连打十年仗,也不怕后勤断绝!
这等直接改变粮食产量上限的仙术,彻底颠覆了农耕文明的铁律。
光幕里。
纪录片的画面在变。
镜头切到了一片绿油油的试验田里。
一个身形消瘦的老人出现在画面正中央。
他没有穿着华贵的锦缎长袍。
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破草帽。
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底格子短袖衬衫。
下半身是一条卷起裤腿的粗布裤子。
双脚踩在泥泞的水田里。
黑色的高筒胶鞋上沾满了灰褐色的泥浆。
老人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
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皱纹,像是一块风干的老树皮。
大秦君臣看愣了。
这便是造出千斤神种的神农?
在他们想象中,能造出这等仙种的神人。
必定是身披霞光、脚踏祥云的真仙。
就像那些在皇宫里招摇撞骗的方士一样,穿戴华贵,不沾半点凡尘。
可这天幕里的老人。
身段干瘦,满手泥污。
看着比大秦关中平原上最普通的庄稼汉还要像个老农。
如果走在咸阳城的街头,连守城的兵卒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镜头拉近。
老人弯着腰,伸出一双布满老茧和褐色老年斑的手。
这双手粗糙无比。
却像抚摸熟睡的婴儿一样,轻轻托起一束沉重的青色稻穗。
他看着那串饱满的谷粒。
满是皱纹的脸颊绽开。
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鱼尾纹,露出了一个朴实、满足的笑容。
老将王翦的枯手在腿侧猛地攥紧。
甲片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这才是真神仙。”
王翦声音沙哑,双眼透着一股深深的敬畏。
他看人极准。
那老人眼底没有半点对名利的算计。
只有看到庄稼长成后,那种属于农人的纯粹欢喜。
为了这几粒种子。
这老人定是在泥水里泡了一辈子,晒焦了无数层皮。
那些炼丹求长生的方士,连这老农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太官令跪在地上,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
“活菩萨……这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他双手合十,冲着光幕里的老人重重磕头。
大秦每年饿死多少人,没人比他们这些管粮食的更清楚。
那是一具具倒在路边的干尸。
是易子而食的惨剧。
这老人手里的那一串青色稻穗。
能把千万条人命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回来。
楚辞坐在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后背陷在软垫里。
他手里还抓着个没吃完的肉包子。
视线定定地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笑着摸稻穗的干瘦老人。
左手抓了抓有些发痒的下巴。
电视里的配乐变得舒缓、悠长。
“这老爷子真神了。”
楚辞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难得的认真。
没有了平时的调侃和碎嘴。
他把剩下的那口包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没有这老爷子。”
楚辞咽下食物,看着那金黄色的稻浪。
“大家现在还得饿肚子。”
这句朴素的感叹。
顺着天幕,砸在咸阳宫广场的冷风里。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擂在大秦君臣的心坎上。
原来仙界那般繁华不夜的盛世。
那般顿顿吃肉的富足。
也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仙界的凡人,也曾面临过没饭吃、饿肚子的绝境。
是这位干瘦如柴的老农。
用脚底的泥浆和半辈子的心血,硬生生把饥荒从那片大地上赶了出去。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柱一样定在青石板上。
玄黑色的龙袍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他死死盯着光幕里那个踩在泥水里的干瘦老人。
听到楚辞那句漫不经心的叹息。
这位扫平六国、杀人如麻的大秦皇帝。
双手背在身后。
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老茧里,渗出两缕血丝。
一国之君,从不轻易低头。
但他背负了太多骂名,屠城、坑杀、重役。
他最怕的不是六国余孽刺杀。
而是天下没饭吃,灾民遍地,大秦的基业毁于饥馐。
他看着那金黄色的千斤稻浪。
看着那位像老农一样的神明。
千古一帝的眼眶,猛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