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刮过咸阳宫的黑瓦飞檐。
发出呜呜的悲鸣。
嬴政站在白玉台阶的边缘。
他死死咬着发颤的下嘴唇,牙齿陷进皮肉里。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这位千古一帝的眼角滑落。
“啪嗒。”
泪水砸在玄黑色的龙袍上。
晕开了一团深色的水渍。
一国之君,从不轻易落泪。
嬴政十二岁登基,嫪毐造反逼宫他没哭。
荆轲的毒匕首贴着头皮飞过,死死钉在铜柱上,他也没哭。
他这辈子杀人如麻。
六国贵族的脑袋被他砍下来,挂满了咸阳的城头。
百万刑徒被他赶去修长城,死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尸骨筑进了土墙。
天下人都骂他是桀纣之君。
是个嗜血的暴君。
可谁知道他夜深人静时的恐惧?
他怕的不是刺客的暗剑。
他最怕的,是天下没饭吃。
大秦的土地太贫瘠了。
关中平原就算是逢着丰年,收上来的粟米也只够大军吃上三个月。
一遇上旱灾。
渭水断流。
地里的庄稼枯黄干瘪,连个半个麦穗都结不出。
老农饿急了,去啃苦涩的树皮,去挖地下的观音土。
吃到肚子胀得像个坚硬的石碾子。
最后活活憋死在漏风的茅草屋里。
易子而食的惨剧,写在廷尉府每天送来的竹简上。
那些刻字的竹简,在他眼里全是用血染红的。
为了抠出粮食打仗,为了维持这庞大的帝国不散架。
嬴政只能定下那刮骨的严刑峻法。
农夫藏匿一斗麦子,斩断左趾。
邻居不告发,连坐砍头。
他把老百姓当成榨油的芝麻,死命地压榨。
才勉强喂饱了大秦出征的铁骑。
若大地能长出吃不完的粮食,他何苦去当这个背负万古骂名的暴君?
嬴政仰着头。
他看着光幕里那片金黄色的千斤稻浪。
看着那位满腿泥浆、干瘦如柴的老农。
胸腔里那股憋了半辈子的浊气,化作那滴眼泪。
彻底砸碎了帝王的冰冷伪装。
“两千斤……”
嬴政喉咙里滚出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锣。
他慢慢抬起双手。
骨节粗大的双手在半空微微发抖。
他真想跪下去,摸一摸天幕里那压弯枝头的沉甸甸稻穗。
若是大秦能有这等神农仙种。
大秦的粮仓会堆得连大门都关不上。
陈粮压着新粮,直到发霉烂掉。
天下百姓家家的破陶罐里,都能塞满白花花的大米。
到那时候。
那些割鼻剁脚的酷刑,那些刮骨的连坐法。
全都可以付之一炬。
老百姓吃饱了肚子,连睡觉都踏实,谁吃饱了撑着去偷盗造反?
大秦的江山,将比长城还要稳固万倍。
台阶下方。
几百名大秦的王公大臣,全都跪在泥水洼里。
他们看到了皇帝眼角的泪光。
没人敢出声。
李斯趴在青石板上,干瘪的后背剧烈抽搐。
这位制定了大秦严苛律法的丞相。
此刻把脸死死埋在脏水里,老泪纵横。
他最清楚大秦的家底有多薄。
国库里连老鼠都饿得皮包骨头。
天下人恨他李斯刻薄寡恩。
可没有他精打细算,一粒米掰成八瓣用,大秦早就被六国耗死了。
李斯双手捶打着湿滑的地砖。
泥水溅在脸上。
“有了此物,还要什么严法!”
他低声嘶吼,泥水呛进气管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只需一道教化之令,这天下便能大治!”
老将王翦解下头上沉重的青铜头盔。
花白的头发在冷风中散乱。
他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头盔铜片上。
打了一辈子仗。
他手底下的兵,有一大半是因为没饭吃,饿得连长戈都举不起来。
惨死在敌军的乱刀之下。
若是能带着顿顿吃饱饭的锐士出征。
王翦咬破了嘴唇。
天下九州,他一年就能全打下来!
嬴政深吸了一口秋风。
冷气灌进肺腑,压住了眼底的酸涩。
他猛地放下双手,腰背挺得笔直。
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气势,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奉常!”
嬴政的声音在咸阳宫上空炸响,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掌管大秦宗庙礼仪的老奉常,连滚带爬地从方阵里挤出来。
浑身哆嗦着跪伏在台阶底。
“老臣在!”
嬴政盯着光幕里那位正笑着摸稻穗的干瘦老人。
大拇指死死按在太阿剑的吞口上。
“开大秦太庙!”
嬴政咬着牙,一字一顿。
“去宗室林里挑一根最粗的百年阴沉木。”
“给寡人雕一块三尺高的长生牌位。”
老奉常吓得浑身一僵。
太庙?
那是供奉大秦历代先君和嬴姓祖宗的圣地。
外姓人连靠近半步都要夷三族。
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大着胆子抬头。
“陛下……太庙乃宗室重地,不知要供奉哪位神明?”
嬴政猛地拔出半截太阿剑。
太阿剑刃擦着剑鞘的木纹,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鸣。
青铜剑刃闪过一道寒光。
“供奉这位仙界神农!”
他剑尖直指天幕里的那位老人。
“大秦太庙的正中央,把嬴氏先祖的牌位往旁边挪。”
“这块牌位,给寡人摆在最高处!”
老奉常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进水坑里。
“陛下!这……这不合祖制啊!”
“祖宗礼法,岂能容异姓居于高位?”
“祖制?”
嬴政冷笑一声,上前一步。
龙袍下摆重重甩在白玉栏杆上。
“大秦的祖宗,能让天下的黔首吃饱肚子吗?”
“大秦的先君,能变出这亩产两千斤的仙种吗?”
他声音像雷霆般砸下。
“这位老人家,用泥腿子踏出了万世太平的根基。”
“他活万万人命。”
“莫说大秦太庙,便是这天下的山川五岳,也当不起他受人一拜!”
嬴政收剑回鞘。
当啷一声脆响。
“谁敢拿祖制阻挠。”
“寡人便让他全族去骊山给先帝守陵。”
老奉常趴在泥水里,再也不敢放半个屁。
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
“臣……遵旨!”
李斯在后面重重磕头,大喊:“陛下圣明!”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伏下身子。
大秦最重军功。
可这满田的粮食,比砍下一百万颗敌军的脑袋还要伟大。
供奉这位神农,大秦百将心服口服。
光幕里。
农业频道的纪录片播放完毕。
电视屏幕里开始放无聊的复合肥农药广告。
楚辞坐在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他手里那半个肉包子早就咽进了肚子。
随手扯过一张抽纸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星子。
纸团被他揉成一团,准确地丢进茶几底下的垃圾桶里。
“砰。”
爷爷端着那个有些掉漆的白底红花搪瓷缸。
正慢悠悠地喝着热茶。
水蒸气模糊了老人的脸。
就在这时。
安静的农家小院外面。
突然传来一阵巨大而嘈杂的机械轰鸣声。
“突突突突——!”
声音粗暴。
像是有一只巨大的钢铁蛤蟆在马路上疯狂蹦跶。
震耳欲聋。
连小洋楼的铝合金玻璃窗都被震得“嗡嗡”直响。
玻璃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楚辞坐在沙发上,眉头一挑。
“什么动静,这么大阵仗?”
他双手按着沙发的软垫边缘。
大腿发力,一下子站了起来。
皮鞋踩着光洁的白瓷砖,大步走向敞开的防盗门。
走到院门外。
他把手搭在红漆铁门框上。
探出半个身子。
伸长脖子,顺着灰白色的水泥路。
目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