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探出半个身子。
双手扒着红漆铁门框。
他伸长脖子,视线顺着门前灰白色的水泥路,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村道旁的一块水田里。
一台四四方方的红色机械巨兽,正在烂泥地里横冲直撞。
“突突突突——!”
柴油发动机爆发出粗暴的嘶吼。
一根竖直朝天的黑色排气管里,正随着节奏往外喷吐着一股股黑烟。
刺鼻的柴油燃烧味顺着秋风飘了过来。
巨兽底下,是四个庞大的黑色橡胶轮胎。
后轮足有半人多高,表面布满了深深的“人”字形防滑凸起。
轮胎碾过湿滑的泥地,生生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大秦,咸阳宫广场。
那震碎空气的轰鸣声,直接砸在几百名大秦朝臣的头顶。
武将方阵瞬间炸开了锅。
王贲猛地拔出青铜长剑。
剑刃在秋风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冷光。
他单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泥水溅湿了腿侧的牛皮甲裙。
“战车!好霸道的铁甲战车!”
王贲双眼熬得通红,死死盯住光幕里那台红色的庞然大物。
大秦的战车,靠两匹马拉拽。
木头轮子包着一层薄铜皮,遇到烂泥地就得陷进去。
可仙界这台红色的铁车。
没有马匹牵引。
那四个带着深槽的黑色软轮,在滑腻的水田里如履平地。
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陷车。
蒙恬大步跨出队列,皮靴踩碎了地上的几片落叶。
他双手握拳,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无马自行,且力大无穷。”
蒙恬喉结重重滚动,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
“它那后头……”
他指着光幕,手指头剧烈打颤。
“那后头还拖着绞肉的刑具!”
顺着蒙恬的手指。
大秦君臣的目光,落在了红色拖拉机的正后方。
那里挂着一个沉重的铁架子。
铁架下方,一根粗壮的金属横轴正在疯狂旋转。
横轴上密密麻麻地焊着几十把弯曲的精钢刀片。
“咔咔咔!”
金属刀片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狠狠劈进板结发硬的泥土里。
秋收后干硬的黄土块。
甚至藏在土里的碎石头和粗大草根。
接触到刀片的瞬间。
直接被绞得粉碎。
大块的死土被切开、翻面、打碎。
拖拉机开过的地方。
原本坑洼不平的荒地,瞬间变成了一片松软、平整、透着湿润黑气的熟土。
王翦握着剑柄的枯手直哆嗦。
“这等绞肉的刀阵,若是冲进步卒方阵里……”
老将军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
“敌军的血肉之躯卷进去,瞬间便会化作一地烂肉泥!”
武将们脑子里全是尸山血海的画面。
这不用畜力、刀片翻飞的铁怪,在他们眼里就是收割人命的绝世凶器。
“放屁!”
文官方阵前方。
李斯突然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指甲盖翻卷出血。
这位大秦丞相趴在泥水里,双眼死死咬住那片被翻松的黑土。
“那不是杀人的兵器!”
李斯的声音在冷风里劈了叉,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震骇。
“那是犁!那是仙界用来翻地的铁牛!”
这声怒吼,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武将们的头顶。
全场死寂。
治粟内史连滚带爬地扑到李斯身边。
他顺着李斯的目光看去。
看清了那松软平整的泥土。
“铁牛……不用吃草的铁牛……”
治粟内史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眼泪夺眶而出。
大秦的农夫怎么翻地?
一家人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
牛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木轭,后头拖着一把带着青铜尖的木犁。
农夫在后头死死压着犁把手,鞭子抽在牛背上。
老牛喘着粗气,一步步在土里往前挪。
遇到地里埋着块大石头。
“咔嚓”一声,木犁断成两截。
农夫的虎口被震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人累脱了相,牛累吐了白沫。
从天亮干到天黑,能翻完两亩地,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可天幕里这台红色的铁兽。
治粟内史双手捶打着青石板,溅起一滩滩浑浊的水花。
“没有牛喘气,没有农夫流血!”
他仰着头,嗓音嘶哑破裂。
“它那后头的铁刀一转,一眨眼的功夫,十几丈长的地就翻完了!”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一笔恐怖的账。
“五十头健牛!”
治粟内史手指着天幕,浑身像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
“上百个青壮农夫!”
“干上整整十天十夜的死力气活!”
“这铁牛只需半个时辰,便能翻得干干净净,还比木犁耕得深,耕得细!”
整个文官方阵,全被这笔账砸得晕头转向。
大秦国库空虚,最大的原因就是人力被死死绑在了土块上。
几百万男丁,全趴在地里跟烂泥较劲。
可仙界。
造出了一头不知疲倦、不生病、力大无穷的铁牲口。
把千万农夫从地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铸的一样钉在白玉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玉珠碰撞的脆响,掩盖不住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十指死死绞在一起。
大拇指用力抠进食指的指节里,抠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血珠渗出来,他毫无察觉。
“机械。”
嬴政低声念叨,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生铁。
他终于明白,仙界那亩产两千斤的神农仙种,是靠什么种出来的了。
光有良种没用。
大秦的荒地太多,凭人力根本开垦不过来。
可有了这等开荒裂土的铁牛。
大秦的关中平原、河套草场。
甚至那毒瘴遍地的百越。
只需几百台这样的铁兽开进去。
刀片一转。
不出一个月,全天下的荒野都会变成松软肥沃的熟田。
“这才是改天换地的伟力。”
嬴政眼底烧起一团滚烫的野火。
他转过头,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向阶下的将作少府章邯。
“章邯。”
章邯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
“老臣在!”
“看清那铁车的模样了吗?”
嬴政咬着牙,下颌骨鼓起两块硬肉。
“它底下那翻滚的刀阵,是怎么连着车身的?”
“给寡人死死刻进脑子里!”
他大步走下两级台阶,龙袍下摆扫过冰冷的石面。
“大秦造不出那不用马拉的铁车。”
“便给寡人打出它后头挂着的那种连环钢刀!”
“用十匹马去拉,用百匹马去拽!”
嬴政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寡人要大秦的农夫,再不用握着破木头犁耙流血流汗。”
章邯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用马拉那等沉重的铁刀阵,还要求转动切土,这机括的难度比登天还大。
但他只能把头死死贴在地砖上。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光幕里。
红色的中型拖拉机开到了田地尽头。
司机坐在没有挡风玻璃的驾驶座上。
双手猛地一打那个黑色的方向盘。
右手拉动身侧的一根操纵杆。
“咔哒。”
拖拉机尾部那个沉重的旋耕刀架,被液压系统缓缓抬起。
离开了泥面。
泥土混合着杂草,吧嗒吧嗒地从刀片上掉下来。
拖拉机车头一转。
排气管喷出一大股浓烈的黑烟。
“突突突突——”
车轮碾压着泥泞的田埂,轰鸣着开上了另一条土路。
声音慢慢变小。
庞大的红色车身在村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几栋民房后面。
楚辞站在院门外。
左手掏了掏耳朵。
“这破拖拉机,声音还是这么大,震得脑瓜子疼。”
他放下手,嘴里嘟囔了一句。
初秋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楚辞没有立刻转身回屋。
他转过头。
视线越过刚才那几块被拖拉机翻得松软平整的深黑色水田。
看向了村子的正南边。
那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开阔平地。
楚辞眯起了眼睛。
大秦君臣的目光,死死跟着楚辞的视线往前探。
顺着那片黑色的泥地,一路向南。
前方的旷野上。
没有庄稼,没有树木。
赫然出现了一座座连在一起的庞大建筑。
那不是砖瓦房。
那是几百个用银色金属骨架撑起来的半圆形巨大棚子。
棚子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透明塑料薄膜。
一个挨着一个,排列得整整齐齐。
像是趴在地上的几百条透明巨型毛毛虫。
正午的烈日当头照下。
阳光砸在那大面积的透明塑料膜上。
瞬间反射出一大片刺眼夺目的惨白色光芒。
就像是一片凭空出现在旱地上的波光粼粼的白色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