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站在院门外。
双眼微微眯起,看着村南边那一片白花花的反光。
身后传来一阵粗糙的脚步声。
爷爷从堂屋里走出来,右手攥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袋。
“走。”老头拿手背拍了拍楚辞的胳膊,“去棚里摘点新鲜菜,中午吃。”
楚辞收回视线。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应了一声。
祖孙俩顺着灰白色的水泥路,一前一后朝村子南边走去。
巨大的半圆形大棚近在眼前。
银白色的金属骨架深深扎进泥地,上面蒙着厚实的透明薄膜。
大棚入口处没有铁门。
只挂着一床厚重的军绿色旧棉被当门帘。
棉被边缘磨破了皮,下摆沾满黄泥点子。
楚辞伸出右手。
一把掀起沉甸甸的棉被。
身子一矮,直接钻进了大棚内部。
棉被在身后落下,砸出一声闷响。
风被死死挡在外面。
一股夹杂着浓烈泥土腥味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楚辞刚从外头的秋风里进来。
被这闷热的水汽一冲,鼻尖上立刻冒出一层细汗。
他抬起头。
棚顶的透明薄膜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水滴汇聚变大,“啪嗒”一声砸在脚下的黑泥地里。
大秦,咸阳宫。
刺骨的秋风正顺着大殿的汉白玉柱子往里灌。
治粟内史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看着天幕里的画面,下巴直接砸在了胸口上。
“盛夏之物……”
老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花白胡须,硬生生扯下几根白毛。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光幕里,满眼都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翠绿。
一排排半人高的藤蔓被尼龙绳牵引着,整齐向上攀爬。
绿叶底下,挂着沉甸甸的果实。
拳头大的番茄透着鲜艳的亮红色。
顶花带刺的黄瓜挂在藤上。
还有那油光发亮的紫色长茄子。
大秦此刻已是深秋。
地里的菜叶子早被秋霜打得枯黄碎裂,风一吹便成了粉末。
黔首的地窖里,只藏着几颗干瘪发苦的葵菜。
连皇宫的御膳房,这季节也翻不出几片新鲜绿叶。
可仙界这半透明的帐篷里。
竟然藏着一个生机勃勃的三伏天。
太官令趴在水洼里,脑袋把地砖磕得砰砰作响。
泥水溅湿了他半边老脸。
“时光倒流!仙人施展了逆转四季的神通!”
他扯着嗓子干嚎,眼泪夺眶而出。
“让万物在秋杀之季逆向生长,这是神迹!”
百官们抖成了筛子。
他们可以理解铁牛力大,可以理解楼阁坚固。
可这强行篡改老天爷定下的四季轮转。
彻底击碎了古人认知的所有底线。
将作少府章邯跪在台阶最下方。
他没有跟着同僚一起哀嚎。
双手十指死死抠进石缝,指甲边缘渗出血丝。
他一双通红的眼睛,像凿子一样刮着大棚顶部的细节。
“不对。”
章邯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
“不是仙法,是那层琉璃布!”
他猛地直起腰,右臂直挺挺地指向光幕。
“陛下!”
章邯声音嘶哑,像是在嚼烂木头。
“那层半透明的薄膜,把日头的热气全锁死在了棚内!”
“外头秋风冷如刀,里头却闷出了春夏的地气!”
他双手在半空急促地比划着。
“水汽升腾撞上薄膜,落回土里,生生造出了一个假夏天!”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死死钉在白玉台阶上。
十二旒冕冠挡住了他脸上的震骇。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指节绞得发白。
章邯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坎上。
没有法术。
没有神明赐福。
仙界的凡人,只用了几根铁柱子,搭上一层透光防水的薄膜。
就把老天爷的冬杀春生,硬生生圈禁在了这一方泥地里。
嬴政大口喘着气。
肺管子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
大秦的冬天,是会吃人的。
草木凋零,北疆的士卒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嘴唇干裂,烂手烂脚,只能啃发臭的咸菜根。
若是大秦有了这等锁住四季的琉璃布。
塞北的苦寒之地,到了隆冬大雪封山,也能长出绿油油的菜叶。
大军戍边再无断炊之忧。
严冬照样出兵。
这等违背天常的物理造物,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让人心底发寒。
李斯瘫坐在泥水里。
他听着章邯的推断,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人力胜天……”李斯咽下发腥的唾沫。
仙界不仅填饱了肚子。
甚至连吃什么季节的菜,都不再看老天爷的脸色。
这种对大自然的绝对凌驾。
让大秦丞相引以为傲的治国律法,显得犹如稚童的涂鸦。
光幕里。
大棚内部的温度实在太高。
楚辞热得解开了灰色外套的拉链。
他趿拉着运动鞋,踩在松软的黑土垄沟里。
鞋底沾满了一层湿润的厚泥。
他走到一株半人高的黄瓜藤前。
左手捏住一根顶花带刺的翠绿黄瓜。
右手手指捏着黄瓜根部,手腕用力一扭。
“咔叭。”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新鲜的黄瓜汁水顺着断口渗了出来,透着一股浓郁的清香。
楚辞刚要把黄瓜丢进爷爷提着的帆布袋里。
突然。
鼻腔里钻进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味道带着浓烈的化学合成感。
像是一股发酸的苦水,毫无预兆地直冲脑门。
楚辞眉头一皱。
立刻抬起左手手背,死死捂住口鼻。
“咳咳。”
他被这股异味呛得干咳了两声,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楚辞捂着鼻子转过身。
视线穿过大棚侧面的透明塑料膜。
看向隔壁那座连在一起的蔬菜大棚。
大秦君臣的目光跟着楚辞的视线横扫过去。
几步外的隔壁棚里。
三个穿着旧长袖衬衫的农户。
后背上背着个半人高的蓝色塑料圆桶。
手里握着一根连着黑色皮管的金属长杆。
他们正不停按动长杆上的握把。
顶端的金属喷嘴对准了底下的菜叶子。
“呲呲呲——”
大片白色的浑浊水雾,正从喷嘴里狂喷而出。
均匀地洒落在一株株密集的绿色蔬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