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嗤嗤——”
细密的白色水雾顺着长杆金属喷头,狂喷而出。
雾气在闷热的大棚半空中散开。
形成一片迷蒙的白纱,均匀地落在底下密集的绿色菜叶上。
那股刺鼻的化工气味更加浓烈了。
楚辞死死捂着口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左手在脸前胡乱扇了两下,试图驱散那股呛人的味道。
旁边。
爷爷正弯腰把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塞进旧帆布袋里。
老头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动作根本没停。
“隔壁老李在打除草剂和杀虫剂呢。”
爷爷随口解释了一句,声音在水汽弥漫的大棚里有些发闷。
“还得撒点尿素化肥。”
“不然这反季节的菜,不长个,病虫害还多。”
大秦,咸阳宫。
刺骨的秋风刮过空旷的广场。
徐福趴在文官方阵最后排的泥水坑里。
他身上那件道袍早就湿透,贴着干瘦的骨架,冻得直打哆嗦。
听到天幕里传出“药”和“肥”这几个字。
徐福浑身猛地一僵。
他是个炼了一辈子丹的老神棍。
对这种刺鼻的化学异味太敏感了,他炼丹房里烧水银和硫磺,也是这般呛人。
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发出一股饿狼看见碎肉的狂热。
他双手死死扒住湿滑的青石板。
手脚并用。
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老狗,连滚带爬地冲出方阵。
直接扑到汉白玉台阶的正下方。
泥水溅了旁边李斯一裤腿。
徐福根本顾不上。
他脑袋重重磕在石头阶梯上,砸出一声皮肉碰撞的闷响。
“药!那是药!”
徐福嗓子破裂,像个漏风的破鼓风机。
他双手在半空胡乱挥舞,指着光幕里那层白色的水雾。
大秦种地,全靠农夫挑大粪。
臭气熏天不说,肥力更是微乎其微。
遇上虫灾蝗灾,只能跪在地头给虫神磕头,敲锣打鼓地瞎驱赶。
可仙界。
竟然将药石之道,用在了这泥土庄稼上!
“陛下!”
徐福双手捶打着积水,水花四溅。
“仙界不用大粪浇地,不用金石求长生!”
“他们是用这配制出的毒药,去杀绝地里的活虫!”
“用那名为化肥的神药,去催熟土里的庄稼!”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块免死金牌,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
若是能把炼丹的本事,转到这杀虫催长之上。
他这条老命,就算是彻底保住了。
李斯站在台阶下。
他看着徐福那疯癫的模样,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但他听懂了。
大秦农妇弯腰拔草,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指头流血,也拔不完两亩地。
仙人背个塑料桶,喷洒一阵白雾。
草死,虫亡,庄稼却活得更精神。
这种夺天地造化的化工之术,比十万大军还要让人胆寒。
“若是有了这等神药。”
李斯双手死死绞在一起,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大秦的荒地,再贫瘠也能变成膏腴之田。”
“连坐之法皆可废除,天下的粮仓几年便能堆得装不下。”
武将方阵里。
王贲握着剑柄的右手猛地攥紧。
青铜剑鞘磕在腿甲上,发出一声脆响。
“毒药杀虫……”
他咽了口发腥的唾沫。
“能将藏在泥土里的细虫杀尽,这等猛毒,若是制成毒烟。”
王贲双眼熬得通红,呼吸变粗。
“顺风吹入敌营,敌军不出一刻钟,便会五脏溃烂而死!”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死死钉在原地。
玄黑色的龙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理会王贲杀气腾腾的嘟囔,毒人算什么本事,能从土里榨出粮食,才是真正的霸道。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阶下那个又哭又笑的老方士。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烧起一团滚烫的野火。
长生药是虚无缥缈的。
可这喷洒在菜叶子上的白雾,是实打实的。
能让庄稼疯长,能绝了千古以来的虫患。
嬴政大拇指松开太阿剑的剑柄。
他大步走到旁边一个史官跟前。
史官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地上。
嬴政一把夺过史官案头的一卷空白竹简。
转身。
扬起手臂。
那卷沉甸甸的青绿竹简带着风声,直接朝着徐福砸了下去。
“啪!”
竹简重重砸在徐福的后背上,散落开来,竹片撞击声清脆。
徐福疼得一缩脖子,却连躲都不敢躲。
“捡起来。”
嬴政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生铁。
徐福抖着手,把散落的空白竹简拢在怀里。
死死抱紧。
“从今日起。”
嬴政往前迈出半步,靴底踩在白玉台阶的边缘。
“停了你那些乌烟瘴气的寻仙求药。”
他盯着徐福,目光像两把凿子,死死钉在老方士的脊梁骨上。
“大秦所有的丹炉,全给寡人挪到上林苑的农田里去。”
“拿大秦的矿石,熬你说的这杀虫催长之物。”
嬴政咬着后槽牙,下颌骨鼓起两块硬肉。
“熬出来,地里不生虫子了。”
“寡人封你做大秦的农神,子孙世代富贵。”
他顿了顿,语气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
“若是熬不出,或者毒死了寡人的庄稼。”
“你就自己跳进那丹炉里,给庄稼当肥料。”
徐福趴在地上,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风一吹,透骨的凉。
他知道皇帝没有开玩笑。
这空白竹简,就是他最后的生死状。
“臣……臣叩谢天恩!”
徐福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定为大秦熬出化肥农药!”
光幕里。
刺鼻的农药味被排风扇抽走了一些,稍微淡了点。
楚辞松开捂着口鼻的左手。
他弯下腰。
帮着爷爷把最后几个又红又大的番茄,塞进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
袋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的。
楚辞左手拎着袋子口。
几十斤的重量勒得手指根部发红。
他拎着沉甸甸的蔬菜,跟着爷爷的脚步。
掀开那床厚重的军绿色棉门帘。
弯腰钻出了大棚。
外头清新的初秋冷风迎面吹来。
楚辞大口呼吸了两下,把肺里的闷热和化学药剂味全排了出去。
“呼,里头真憋得慌。”
他甩了甩发酸的右手胳膊,手里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爷爷把旧帆布袋挎在右边肩膀上。
老头没急着往家的方向走。
他转过身。
粗糙的手指抬起,指着村子后头。
楚辞顺着爷爷的手指看去。
那是大棚后面的一片连绵起伏的黄土坡地。
坡地看着有些干旱,土块板结,没有底下水田那种湿润的黑气。
上面爬满了大片大片绿色的粗壮藤蔓。
“走。”
爷爷拍了拍手上的干泥土,发出两声干瘪的脆响。
“再去后山把你王叔家种的那几分地土豆和红薯挖点。”
老头咧开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深深刻在一起。
“拿回去放灶膛里烤出糖油,最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