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提着那半桶土豆和大半桶红薯。
沉重的塑料桶勒得他右手手指发麻。
他顺着坡地的小路,一步步朝着村子里自家那栋贴着白瓷砖的两层小楼走去。
前面有一条绕远的大路。
楚辞嫌累。
他直接脚步一拐,踩着干硬的土块,抄近道钻进了一片茂密的玉米地里。
初秋的玉米地,还没到完全成熟收割的时候。
一根根粗壮的青绿色秸秆,长得比楚辞还要高出一个头。
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像是一片不见天日的青色树林。
楚辞钻进地里。
宽大粗糙的玉米叶子互相交叠,死死挡住了去路。
他只能用左手不断扒拉着挡在脸前的叶片。
叶子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刮在灰色的卫衣袖子上,发出“嚓嚓”的摩擦声。
空气在这里变得凝滞。
外头的秋风根本吹不进来,地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楚辞刚走几步,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
他侧过身子,拎着塑料桶在狭窄的垄沟里艰难地往前挤。
粗壮的秸秆笔直地立在两旁。
每一根秸秆的腰部位置。
都斜着长出一个或两个硕大饱满的青色玉米棒子。
外面裹着层层叠叠的青色苞叶。
顶端吐出一撮红褐色的玉米须。
那果实沉甸甸的,压得秸秆微微弯曲。
大秦,咸阳宫。
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
武将方阵最前方。
老将王贲的双脚像是在青石板上生了根。
他死死盯住光幕里那一片绿色的青纱帐。
双手猛地攥紧了腰间的青铜剑柄。
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盘扎起来。
“这是何物!”
王贲呼吸粗重,嗓子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旁边。
蒙恬大步跨出队列,皮靴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浊水。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泥点子。
那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咬住楚辞身旁那些挂在秸秆上的巨大果实。
“这形状……”
蒙恬干裂的嘴唇上下磕碰。
脑子里劈过一道闪电。
他想起了之前仙人在那间黑暗的琉璃大殿里,抱着那个巨大纸桶吃的东西。
那个能在火里膨胀数十倍、香甜顶饱的神仙谷物。
“玉米!”
蒙恬喉咙里爆出一声破音的嘶吼。
“这是玉米!”
他双手在半空狠狠一抓,像要把那青色的果实直接抓进手里。
“这便是那仙家粮草的真身!”
武将方阵瞬间炸开了锅。
大秦的将领们,一个个像饿了几天的野狼,眼底冒出骇人的绿光。
他们太眼馋那能瞬间膨胀饱腹的仙谷了。
今天,这神物终于露出了真容。
“长得竟如此高大!”
李信单膝跪在地上,铁甲撞击石板,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大秦种的是粟米和冬麦。
那麦秆细弱,风一吹就倒,结出的麦穗也就小指头那么大点。
可仙界这玉米。
秸秆粗壮得像婴儿的手臂,挺拔如枪。
那结出的果实,个个都有小臂粗细。
“不用脱壳!”
王贲咽了口发腥的唾沫,手指在剑柄上磨出了一层白皮。
大秦的军粮,最麻烦的就是脱壳。
拉到前线的原粮全是带着硬壳的谷子,士卒们得生生用石臼去捣,捣得双手流血,才能熬出一锅剌嗓子的糊糊。
“这玉米外面裹着天生的外衣!”
王贲双眼冒火,咬着后槽牙。
“剥开外皮便能直接下锅!”
“这简直就是为大秦铁骑量身定做的绝顶军粮!”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将领。
“若是大军出征。”
王贲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每个锐士的行军囊里,只需塞上几根这样的干玉米棒子。”
“连运粮的牛车都不用带!”
“饿了便生火一燎,几粒谷子便能炸出一大碗干粮!”
“几十万大军,便能如入无人之境,直捣匈奴王庭!”
整个大秦武将的血液都沸腾了。
粮食的重量和脱壳的繁琐,死死拖着大秦铁骑的后腿。
而这高大密集的粗粮,完美解决了行军打仗的一切痛点。
文官队列里。
治粟内史跪坐在泥水洼里。
他刚从红薯的震撼里缓过一点神,此刻又被这漫无边际的玉米林砸晕了。
“一株结一到两果……”
治粟内史干瘪的手指在半空疯狂比划。
“一果之重,抵得上几十穗粟米!”
他揪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硬生生扯断了两根。
下巴传来一阵刺痛。
“这等密集之法,这等沉重的果实。”
“若是种满关中平原……”
他根本不敢算下去,大秦的粮仓就算扩大十倍也装不下。
李斯靠在汉白玉石柱上。
他双腿发软,顺着石柱慢慢滑坐在青石板上。
麻布官服浸透了冰冷的泥水。
这位大秦丞相,双手揣在袖子里,死死抠着自己的掌心。
他看出了更深层的东西。
“秸秆粗壮,不惧狂风。”
李斯声音发虚,透着一股深深的战栗。
“这粗糙的叶片,连虫豸都难以啃食。”
大秦的庄稼太娇贵了。
一场大风就能让麦子绝收,一场虫灾就能让百里无鸡鸣。
可这玉米。
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
就算遇到天灾,那厚实的苞叶也能死死护住里面的粮肉。
“这是天赐的铁杆庄稼。”
李斯咽下舌根泛起的酸水。
“仙界的农人,种出这等神物,哪里还会知道什么是饥荒。”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钉一样扎在白玉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风中微微摇晃。
玉珠碰撞的脆响,掩盖不住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早就松开了。
大拇指用力刮着太阿剑的吞口,铜绿沾在指腹上。
玉米。
这东西他惦记太久了。
当初在天幕里只看到那膨胀的白云,今天终于看到了这粮草长在地里的模样。
他盯着那粗壮的秸秆和硕大的果实。
大秦缺的就是这种能填饱肚子、抗造耐旱的粗粮。
若寡人手里捏着这等神种。
大秦的百万劳役,就不会在修长城时成片成片地饿死。
大秦的铁骑,就能踏破天底下所有的疆域。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
“去找。”
他的声音在秋风里响起,冷硬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生铁。
台阶下的黑冰台首领顿弱浑身一哆嗦。
把头死死贴在地砖上。
“臣在!”
“加派人手,去百越的深山,去海外的孤岛。”
嬴政目光如炬,烧着一团野火。
“去寻这长着大片粗叶、结出这等青色大棒的仙草。”
“寻不到,你这黑冰台的首领便不用当了。”
顿弱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不敢有半点迟疑。
“臣万死不辞!”
光幕里。
楚辞在闷热的玉米地里艰难地穿梭。
脚下的泥土发粘,拖慢了他的步子。
粗糙的玉米叶子不断刮过他的脸颊和脖子,留下一道道微红的划痕。
有点发痒。
“这地里真特么热。”
楚辞抱怨了一句。
他左手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眨了眨眼,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右臂被几十斤重的塑料桶坠得发酸,肌肉紧绷。
前面透出了一丝亮光。
楚辞咬着牙,深吸一口气。
猛地往前一挤。
“哗啦。”
他撞开最后两株粗壮的玉米秆。
一步跨出了那片密不透风的青纱帐。
清爽的秋风瞬间迎面扑来。
吹散了浑身的闷热和汗臭。
楚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自家院子的外墙边,顺着敞开的铁皮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的地面铺着平整的水泥。
楚辞右臂猛地一松。
“砰!”
沉重的白色塑料桶,重重地顿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桶里的土豆和红薯跟着颠了两下。
楚辞直起腰。
双手叉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灰色卫衣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颜色变得深灰。
“这几十斤东西拎一路,手都快断了。”
他甩了甩酸麻的右手手腕。
骨节发出两声轻微的脆响。
正屋的门帘被掀开。
爷爷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夹克,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头步子稳当,手里还提着个物件。
走到楚辞跟前。
爷爷伸出粗糙的右手。
把手里那个用竹条编成的空篮子递了过来。
篮子边缘磨得有些发亮,带着岁月的痕迹。
“先歇会吧。”老头看着楚辞满头大汗的样子,咧嘴笑了笑。
楚辞顺手接过轻飘飘的竹篮子。
捏在手里。
爷爷抬起手,大拇指往小洋楼的屋后方向指了指。
“去后院果园摘点水果。”
老头砸吧了一下嘴。
“中午炒肉吃多了腻得慌,弄点水果解解腻。”
楚辞拿着篮子,点了点头。
他伸手抹掉下巴上的一滴汗珠。
转身,朝着院子侧面的一条小过道走去。
皮鞋踩着平整的水泥地,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
过道里透着一股穿堂风,吹在湿透的后背上,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过道尽头,是一扇用木棍钉成的简易木栅栏。
那木头表面布满了风吹日晒的裂纹,没有上漆,透着原始的木质本色。
栅栏门用一根铁丝随便挂在木桩上。
门后头,隐隐透出大片浓郁的绿色枝叶。
阳光越过两层半的小洋楼,斜斜地打在那片绿色上。
楚辞走到木栅栏前。
左手端着空空如也的竹编篮子。
右手伸出去。
粗糙的手指扣住那根生锈的铁丝,往上轻轻一提。
解开了门扣。
他手掌按在木门框上,轻轻往前一推。
“嘎吱。”
木头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楚辞迈开腿,跨过了这道齐腰高的栅栏。
走向了屋后的那片私人小果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