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左手拎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竹编篮子。
右手按在粗糙的木头门框上,往前用力一推。
老旧的木栅栏发出一声艰涩的嘎吱声。
他迈开长腿,跨进门内。
脚底踩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迎面扑来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果实熟透的甜香。
这是一片被低矮红砖墙围起来的私人小果园。
虽然面积不大,但里面种得满满当当。
几棵粗壮的苹果树枝干交错,树皮粗糙皲裂。
阳光穿透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打出一片片斑驳的光斑。
树枝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每一个都有成年男子的拳头那么大。
表皮红得透亮,带着一层诱人的天然果蜡光泽。
沉甸甸的重量把细软的枝条压得弯成了一张弓。
一阵秋风吹过,树叶碰撞着哗啦啦作响。
果园另一侧,搭着几排结实的木架子。
粗壮的葡萄藤顺着木架死死缠绕。
绿色的宽大叶片底下。
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沉甸甸地垂落下来。
果粒紧紧挤挨在一起,像是一大串紫色的水晶珠子。
每一颗葡萄表面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霜。
大秦,咸阳宫。
寒风在空旷的广场上肆虐。
太官令趴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
他那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钉在光幕上。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
“这果子……怎么能长这么大!”
他双手一把抓住地砖缝隙里的枯草。
连根拔起,黑泥塞满了指甲缝。
大秦的果子是什么光景?
他掌管皇宫的御膳,最清楚不过。
山里的野桃野杏,核大肉少,皮厚得像树皮。
就算是进贡给天子的上等林檎,也就只有鸽子蛋大小。
外皮青涩,咬上一口。
那酸倒牙的汁水能把人的后槽牙软掉半边。
为了给皇帝备一盘勉强能入嘴的鲜果,他不知道挨了多少廷杖。
可天幕里这仙界的果园。
那红皮果子,大得像个圆滚滚的陶碗。
那紫色的珠串,饱满得快要撑破薄皮。
“这定是吸饱了日精月华的仙果!”
太官令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
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泥水坑里。
他恨不得把手伸进天幕,去摘一个下来咬上一口。
光幕里。
楚辞走到一棵长势最旺的苹果树下。
他仰起头,眯着眼睛躲避刺眼的阳光。
视线在树枝上来回搜寻。
“这嫁接的富士苹果就是结得大。”
楚辞看着那些压弯枝头的红果子。
随口嘟囔了一句。
声音带着几分慵懒,顺着天幕直接砸在咸阳宫的冷风里。
文官方阵的最后方。
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农家学派老者,正跪坐在地。
听到“嫁接”二字。
领头的白发老者后背猛地一僵。
他双手撑着地砖,上半身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动作太猛,老腰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脆响。
他疼得嘴角一抽,却连伸手揉一下都不敢。
“嫁……嫁接?”
老者干裂的嘴唇上下碰着。
他脑子里像是有一口青铜巨钟被重重敲响。
“嫁女于人,枝木相接……”
老者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在半空死死对撞在一起。
一团狂热的火焰在他的眼底轰然炸开。
“不是天生神种!”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仙人是将不同的草木生生砍断!”
“强行将嫩枝插进别树的粗干里!”
周围几个农家门徒全听傻了。
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呼吸急促。
大秦种树,全靠老天爷赏饭吃。
好吃的果树长不壮,根系深的野树结不出好果。
这是亘古不变的死理。
可老者的话,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让野木的强根,去喂养仙果的娇枝!”
老者眼泪夺眶而出,混着泥水流进白胡子里。
“皮骨相连,生机互通。”
“逆天改命……这是真正的逆天改命啊!”
他把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若是掌握了这等生劈草木的拼合之法。
把漫山遍野抗冻耐旱的野果树全砍了头。
接上上等甜果的枝条。
天下荒山,岂不全能结出这等拳头大的神物!
李斯靠在汉白玉石柱上。
他双手紧紧绞在麻布袖子里,指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改草木之命……”
李斯咽下舌根泛起的酸水。
仙界的人,算得太绝了。
天象能算,土地能翻,现在连树木怎么长、结什么果。
都要硬生生按着凡人的规矩来拼凑。
这种把天地法则当成烂泥一样随意揉捏的霸道。
让这位法家丞相的脊梁骨直冒凉气。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柱一样钉在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盯着光幕里那些沉甸甸的红苹果。
右手大拇指用力摩擦着太阿剑的剑柄铜饰。
磨出一点温热。
“农家的人听令。”
嬴政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生铁。
台阶下的白发老者浑身一哆嗦,赶紧伏地。
“臣在!”
“把上林苑外头的野桃野李,全给寡人砍了。”
嬴政目光如刀,死死刮过老者的后背。
“用仙人说的这等嫁接之法。”
“找大秦最甜的果枝,给寡人接上去。”
他咬着后槽牙,下颌骨鼓起两块硬肉。
“用泥巴糊住伤口,用麻绳绑死。”
“接不活,长不出大果子。”
“你农家学派,便去骊山给寡人修陵墓。”
老者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连连磕头。
“臣领旨!定劈木接枝,为大秦换来仙果!”
光幕里。
楚辞在树下寻摸了半天。
看中了一个颜色最红、个头最大的苹果。
他伸出右手。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果蒂。
手腕往下一折。
“咔叭。”
一声脆响,果蒂断裂。
沉甸甸的红苹果落入掌心。
楚辞没去找水洗。
他左手提着空篮子,右手拿着苹果。
直接在灰色的运动外套腹部位置。
用力来回蹭了两下。
蹭掉表皮上的一点浮灰。
楚辞张开大嘴,对着通红的果皮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果园里响起。
饱满的果肉被咬碎。
一股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顺着嘴角溢出一点亮光。
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正大口嚼着果肉。
突然。
旁边那堵半人高的红砖矮墙后头。
毫无预兆地传出一声极度凄厉、刺耳的嚎叫声。
“嗷——!!!”
那是猪的惨叫。
声音巨大,带着濒死的疯狂与绝望。
穿透了红砖墙,直接撕裂了小果园的宁静。
楚辞上下牙齿猛地一顿。
停止了咀嚼。
他腮帮子还鼓着,嘴里包着没咽下去的果肉。
满眼好奇地转过头。
视线越过几根干枯的葡萄藤。
直直看向隔壁农家大院的那堵砖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