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咽下嘴里那口清甜的苹果肉。
他拎着空竹篮,迈开长腿。
皮鞋踩着地上的枯黄落叶,走到那堵半人高的红砖矮墙前。
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
视线越过墙头,往隔壁农家院子里探去。
隔壁是个宽敞的水泥院子。
院子正中央架着两条长条木板凳,上面搭着一块厚实宽大的旧木板。
四个穿着旧衣服的粗壮汉子,正围着木板死命使劲。
木板上,死死按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大肥猪。
这头猪太大了。
目测少说也有三百多斤。
浑身上下不见一根黑毛,透着一股娇嫩的粉白。
肥厚的肚皮从木板边缘耷拉下来,几乎要贴到地面。
猪被几根粗麻绳死死捆住了四蹄。
它扯着嗓子疯狂嚎叫。
“嗷——!”
刺耳的嚎叫声震得院子里的土狗夹着尾巴乱窜。
肥猪拼命扭动身躯,身上厚实的肥肉跟着剧烈乱颤。
翻起一阵阵白花花的肉浪。
大秦,咸阳宫。
冷风在广场上刮过。
满朝文武的视线,死死钉在光幕里那座挣扎的白肉山上。
寂静。
比刚才看到高产红薯时还要死寂。
老将王翦的枯手僵在半空。
他张着大嘴,干瘪的下巴直接砸在了胸甲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彘?”
他嗓音发劈,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
大秦的猪,叫彘。
在古人的印象里,那是散养在茅坑边、吃人粪长大的野物。
浑身长满钢针一样的黑毛。
嘴里生着尖锐的獠牙。
骨瘦如柴,性情凶悍得像是一头小野猪。
饿急了,连跑得慢的孩童都敢咬死吃肉。
可天幕里这头被按在案板上的巨兽。
皮光水滑,白净得像是个面团。
没有獠牙,耳朵大得像两把蒲扇,顺从地耷拉在眼睛上。
最要命的是那一身肉。
治粟内史跪趴在青石板上。
他双手一把拍在泥水洼里,水花溅了一脸。
“肉……全是肉!”
老头双眼通红,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指着那肥猪乱颤的肚皮和粗壮的后腿。
手指头抖成了筛子。
大秦的彘,杀了之后除了骨头就是一层硬皮。
割不下几斤柴得塞牙缝的瘦肉。
可这白猪,大腿粗得像石柱子。
后臀上的肉饱满得快要炸开。
“三百斤……”
治粟内史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一头猪剥了皮,能剔出两百多斤的好肉啊!”
大秦的平民,一年到头闻不到一点荤腥。
逢年过节,能买块两指宽的劣质带皮黑肉熬汤,那就是天大的造化。
若是大秦的农户,家家户户的猪圈里。
都能养出这等肥硕如山的白面仙猪。
天下黔首,何愁吃不上肉!
李斯靠在汉白玉石柱上。
他双手死死绞在麻布官服的袖子里,指节泛白。
“肉山……这是活着的肉山。”
李斯大口喘着冷气,肺管子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粮食能饱腹。
可肉食,才是能让人长骨头长力气的硬物。
大秦的士卒若能顿顿吃上这等肥油大肉。
身上的力气怕是能生生拔高一倍。
连拉强弩都能多射出几十步远。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柱一样钉在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死死盯着那头嗷嗷惨叫的大白猪。
右手大拇指用力摩擦着太阿剑的吞口,铜绿沾在指腹上。
没有獠牙,毫无凶性。
只长了一身软绵绵的肥膘。
这就是为了产肉而生的活物。
仙界的人,连畜生的长相和性子都能生生改了。
嬴政深吸了一口秋风。
冷气灌进胸腔,压不住他心头滚烫的贪婪。
寡人富有四海,御膳房里烤出的全猪。
吃在嘴里依然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肉柴得塞牙。
跟这天幕里的白玉肉山比起来。
大秦皇宫里吃的那些肉,简直就是树皮草根。
光幕里。
隔壁院子的四个壮汉齐齐发力。
死死压住白猪的四条腿和粗壮的脖子。
白猪的嚎叫声凄厉到了极点,震耳欲聋。
一个穿着黑色防水胶皮围裙的杀猪匠。
大步走到木板前。
他手里攥着一把一尺多长的尖锐杀猪刀。
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冷冽的白光。
杀猪匠左手一把薅住白猪下巴上的软肉。
右手握刀,对准猪脖子底下的一根大动脉。
没有丝毫犹豫。
手腕一翻,猛地往里一捅。
“噗嗤。”
一声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
整根长刀齐根没入白猪的脖颈深处。
杀猪匠右手用力一转刀柄。
顺势往外猛地一拔。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一道暗红色的滚烫血柱,像喷泉一样顺着刀口狂涌而出。
底下早就备好了一个大号的红色塑料盆。
盆底撒着一把白盐。
“哗啦啦。”
粘稠的猪血准确地砸进塑料盆里,冒出一股浓烈的热气。
白猪的嚎叫声瞬间变弱。
变成了喉咙里漏风的“嘶嘶”倒气声。
庞大的身躯在木板上剧烈抽搐了几下。
四条腿蹬直。
肥厚的肚皮慢慢停止了起伏。
很快,这头三百多斤的巨兽便彻底断了气,成了一座死肉山。
大秦武将们看得满脸通红。
杀戮,这是他们最熟悉的场面。
但这刀法之利落,这放血之精准。
还是让王贲暗暗点头。
更让他们眼热的,是那满满一大盆粘稠的红血。
在大秦,这可是能掺着粟米煮一大锅血肠的好东西。
楚辞趴在红砖墙头上。
左手端着竹篮,右手拿着咬了一半的红苹果。
他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猪血,砸吧了一下嘴。
“这血旺看着就新鲜。”
他随口嘟囔了一句。
隔壁院子里。
杀猪匠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子。
从围裙兜里扯出一块发黑的抹布,用力擦拭着刀身。
旁边那个抽着旱烟的农家汉子凑了过来。
他是这家的男主人。
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烟渣,递过去一根烟。
杀猪匠接过烟,夹在耳朵背后。
一边擦刀,一边跟这主家闲聊。
“老哥,你家这猪养得是真可以。”
杀猪匠拿脚尖踢了踢死猪那粗壮的后腿。
声音粗犷,带着几分赞叹。
“架子大,肥膘厚。”
主家汉子吸了口旱烟,咧嘴笑了。
“那是。”
“这猪从小就劁得干净。”
汉子弹了弹烟灰。
“底下那玩意儿割了,它性子就老实了。”
“成天除了吃就是睡,能不长膘吗。”
杀猪匠把擦干净的长刀插进腰间的刀鞘里。
认同地点了点头。
“劁得干净好啊。”
他拍了拍白猪光溜溜的肚皮。
“现在的肉肥得很。”
杀猪匠提高了一点嗓门,声音清清楚楚。
“杀出来炖在锅里,那肉香得很,一点都不膻。”
楚辞趴在墙头上,停止了咀嚼苹果。
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而光幕外的咸阳宫。
这简简单单的几句闲聊。
顺着秋风,一字不落地砸进了大秦君臣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