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第二天晚上到了,只有几句话:军方在动。普拉博沃的人从棉兰调了人过来,穿便装,住在军方控制的宿舍里。
警察署接到指令,这两天在华人区“降低巡逻频次”。
普拉博沃。
苏哈托的女婿,陆军战略后备部队司令。
bbc后来拿到的官方调查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有证人看到短头发、军人模样的人在雅加达街头煽动人群闹事;
军方消息源承认,他们拦截到了雅加达军部与挑衅者之间的无线电通讯。
asiaweek的调查报道说,那几名在塔西克马拉雅被打死的学生,开枪的人用的子弹不是警察制式;
四名警察和他们的制服在事件发生前几天“消失了”。
叶玖把消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这不是骚乱。这是军事行动。
普拉博沃要制造一场足够大的危机,大到让苏哈托从埃及回来之后必须宣布军管,而作为战略后备部队司令的普拉博沃,将是唯一能“恢复秩序”的人。
至于华人——华人的店铺、华人的房子、华人的女人,只是这场军事行动里的道具。
烧几间华人店铺,死几个华人,暴徒的怒火就有了出口,苏哈托的位子就能多坐几天,普拉博沃的野心就能往前推一步。
叶玖拿起电话,拨了天养义的加密线路。
“阿义,印尼的事,你看到了。”
“看到了。”天养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压着一股劲。
“不是暴徒在闹。是上面的人在推。”叶玖把普拉博沃的名字和军方调动的情报说了一遍,
“苏哈托要转移矛盾,普拉博沃要制造危机。华人就是他们选好的靶子。每次印尼经济出问题,他们就用这一招。1965年用了一次,杀了五十万。这次他们想再来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九哥,你说怎么打。”
“龙牙现在什么状态?”
“两千四百人,重武器配齐了。船在努沙登加拉港口待命。”
“明天动。”叶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分三路,雅加达、泗水、棉兰。到了之后先控制码头和机场,把华人撤出来。
谁拦,就打。
不用请示,不用犹豫。普拉博沃的人要是穿着便装混在暴徒里,一起打。他做初一,我做十五。”
“明白。”
“还有。”叶玖说,
“撤出来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华人的钱是华人的,不是苏哈托和普拉博沃的战利品。
厂里的设备,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炸了。不给暴徒留,也不给军方留。”
“知道了。”
挂了电话,叶玖又拨了蓝鲸的号码,让他把纳土纳群岛到马六甲东口的航道清干净,印尼海军的船只要动,黑鲸就拦。
然后他拨了华主编的号码。
“华主编,印尼的事,你们那边看到了?”
“看到了。”华主编的声音很沉。
“不是骚乱。”叶玖说,
“是苏哈托和普拉博沃在背后推。他们要用华人的血给自己续命。我的人明天动,从努沙登加拉出发,接华人撤退。”
华主编沉默了两秒。“你一个社团,动正规军进别国领土——”
“出大事?”叶玖打断他,
“华人在印尼被人烧房子、砸店、杀人的时候,你们的抗议声明发了几份?
苏哈托的女婿在背后调兵遣将的时候,你们在联合国骂了他几句?现在我要去把人接出来,你跟我说出大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不需要你们出兵。我只需要你们在联合国那边拖住印尼的代表,让他们没法在会上骂我。
我在那边动手,你们在这边帮我挡一下外交压力。这个忙,你们帮不帮?”
安静了好几秒。
此刻的华主编,才明白之前叶玖说的,只要你们到关键时刻,撑我一把!
然后华主编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但稳了:“我去跟上面说。”
“好。”叶玖把电话挂了。
雅加达的唐人街叫班芝兰,从荷兰殖民时期就是华人的聚集地。
几条窄街挤在一起,两边是两层三层的旧骑楼,楼下开铺子,楼上住人。
早市卖菜,午市卖杂货,晚市卖小吃,一年到头热闹得很。五月中的这一天,早市还没散,街口的炸油条摊子刚起锅,第一波暴徒就到了。
不是三五个,是几百个。
骑着摩托来的,开着卡车来的,走路来的,手里拿着砍刀、铁管、啤酒瓶,还有几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
他们从街口涌进来的时候,炸油条的老陈还以为是游行,抬头看了一眼,直到第一块砖头砸在他面前的油锅上,滚油溅了他一脸,他才明白过来。
老陈捂着脸往后跑,铺子里的老婆孩子跟着跑。
暴徒冲进铺子,把油锅掀了,把桌子砸了,把玻璃柜里的油条和糕点踩了一地。
老陈的老婆抱着孩子躲在柜台底下,被一个暴徒拖出来,一脚踹在腰上,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暴徒抓住老陈的老婆,扯她的金链子,她不肯松手,被一刀背砸在额头上,血顺着脸往下淌,手才松开。
这不是第一波。在班芝兰之前,雅加达北边的几个华人区已经烧起来了。
普鲁伊特、卡普克、唐格朗,一个接一个。
暴徒砸了店,抢了东西,点了火,然后往下一片街区走。印尼警察站在街角,看着,没有动。
有一辆车停在路口,车里坐着穿便装的人,拿着对讲机在说话,说完之后,暴徒就换了个方向。
天养义的人到雅加达的时候,班芝兰已经烧了半天。
码头上先落的脚,控制住丹戎不碌港之后,天养义没等全队上岸,带了两个连往市区插。
装甲车开道,卡车跟在后面,车头上架着重机枪。
龙牙的兵都是从努沙登加拉带过来的,在岛上练了大半年巷战,什么场面都预演过。
但真到了班芝兰,天养义还是骂了一句。
街口横着几具尸体,一个男人半个身子趴在排水沟里,背上全是刀口。
一家铺子的卷帘门被撬开,里面冒着黑烟,火还没灭。街中间散着鞋子、菜叶、碎玻璃,还有一滩一滩的血。
远处有女人在哭,孩子在喊,声音从烧塌的楼里传出来。
“一连往左,二连往右,把街两头封了。”天养义从装甲车上跳下来,端着枪,
“中间这一片,往里推。见到暴徒,放下武器的抓,拿着武器的打。见到穿便装的,先看手,虎口有茧的,抓起来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