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凌空被人押着稳步带离大殿,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李元秀心底最后一丝底牌,碎裂殆尽。
他一言不发,静静坐在在龙椅之上,目光空洞地落在下方。
殿中氛围静谧得近乎死寂,他望着李易之温柔逗弄着怀中两个稚嫩孩童的模样,望着身侧端坐、恬淡安静、存在感极低的宋明珠,心中五味杂陈,半生权谋、半生帝王霸业,成了一场空。
良久,李易之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句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定局:“父皇,事到如今,您再执意撑着,又能改变什么?”
“不如顺势退让,给自己留最后的体面。”
他稍作停顿,目光淡然,缓缓道出早已备好的安排,字字敲定结局:“儿臣已命人修整皇宫西南角的闲置宫殿,日后更名宁安宫。往后父皇便可迁居于此,静心颐养天年,不问朝堂琐事。张贵妃会奉旨伴驾左右,日日照料父皇起居饮食,侍奉周全。这般安排,父皇以为如何?”
未等李元秀作答,他又添上一句,语气从容,看似体恤,实则彻底圈禁:“除此之外,往后每一年选秀,儿臣都会特意挑选容貌出众的秀女送入宁安宫,绝委屈不了父皇。”
皆是锦衣玉食、美人相伴的供养,却是斩断权柄、困于一隅的囚笼。
李元秀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李易之,视线缓缓下移,掠过他怀中软糯懵懂的孩童,最后落定在他那张从容淡然、胜券在握的脸上。
许久,他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苍凉,无帝王气度,只剩落败与无可奈何,在空旷死寂的御书房内缓缓回荡,消散无痕。
万般挣扎皆是徒劳,半生筹谋落空。
李元秀不再多言辩驳,也不再做无谓抗争。
抬手拿起桌案上那方冰凉沉重的鎏金御印,指尖微微发颤,却再无犹豫,重重落下。
鲜红的玺印稳稳按压在明黄锦缎的禅位诏书之上,朱红明艳,刺眼夺目。
一笔落定,一印封局。
属于李元秀的帝王时代,自此落幕。
车轮哒哒碾过青石长街,平稳驶向燕王府。
阔别日久,再度并肩同坐一处,宋明珠望着身侧的李易之,心底难免生出生疏的不自然。
她怀中稳稳抱着熟睡的小闺女,李易之则揽着大儿子,两人各护着一个孩童,静静栖于狭小的马车之中。
李易之主动伸手握住宋明珠的手,指腹轻柔摩挲着她的掌心,目光落在她略显淡漠的眉眼上,轻声发问:“快要到府了,在想什么?一段时间不见,明珠看着丰腴了些。”
宋明珠闻言,翻了个白眼,抬手轻轻拍抚着怀中小闺女柔软的脊背,生怕惊扰了孩子的睡梦,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没好气:“哪里胖了?就算身形有变,也是替你生儿育女,硬生生毁了从前的身段。”
李易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纵容着宋明珠的小脾气,连声温声附和:“是、是、是,都是娘子辛苦,为本王诞下孩儿才这般丰腴。”
说罢,他微微倾身,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宋明珠耳畔,语气缱绻温柔:“这般丰腴,本王也是喜欢的。”
宋明珠耳尖微热,只得无奈轻轻摇了摇头,心底那点生疏与别扭,散了大半。
车夫得了王康吩咐,径直将车赶入燕王府内院,稳稳停在主院门前。
车马落定,王康上前抬手掀开厚重车帘,随行伺候的小太监立刻会意,快步上前跪伏在地,脊背绷直,稳稳垫在车下。
李易之怀中抱着熟睡的大儿子,身姿从容,踩着小太监的脊背缓步下车。
双脚落地站定后,他并未移步,转过身,静静等候马车内的宋明珠。
宋明珠探出头,垂眸望见车下跪地的小太监,眉头下意识轻轻蹙起,当即开口:“承意,你来接孩子,我自己能下来。”
李易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清底下情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嗤笑,语气随性慵懒:“明珠的烂好心,又泛滥了。”
他单手稳稳圈抱着怀中幼子,另一只手径直朝车内伸出,稳稳递向宋明珠。
宋明珠闻言,将怀里的小闺女小心交到承意手中,随即抬手扶住李易之的手,借力轻盈跃下马车。
她站稳身形,抬眼望着眼前熟悉又规整的院落,轻轻摇头,语气认真:“不是烂好心,是原则问题。”
说罢,她左右环顾一圈,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由衷感慨:“殿下有心了,这院子的格局布置,和淡水县的居所十分相像。”
后方随行的马车也缓缓停稳,李奶娘与王奶娘相继下车。
二人落地,来不及细细打量王府恢弘气派,便接收到承意的眼神示意,忙上前,恭恭敬敬对着李易之和宋明珠躬身行礼。
李易之抬手,将怀中的大儿子稳妥交到李奶娘手中,随即反手牢牢牵住宋明珠的手,掌心温热紧实,轻声道:“这院落是本王特意按着明珠的喜好修葺的,明珠看着,可还合心意?”
宋明珠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真切:“合心意,殿下有心。咱们进去吧,正好瞧瞧堂屋内室,是否也藏着殿下的惊喜。外头风凉,别让孩子在院外久待,仔细着凉。”
李易之闻言,掌心裹着宋明珠的手,牵着她一同抬步迈入主院堂屋内室。
屋内暖炉恒温,融融暖意漫溢整间屋舍,驱散了室外庭院的微凉寒风,四下静谧清幽,落得一室安稳舒心。
李易之牵着宋明珠落座在早早为她备好的贵妃软榻之上。
宋明珠顺势倚进蓬松柔软的软垫里,连日奔波的疲惫被抚平,她舒服地轻吁出一口气,眉眼舒展,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殿下费心了。”
一旁的王奶娘怀抱着熟睡的小闺女,见怀中小家伙睡意正浓,小嘴里无意识地打着细碎哈欠,模样软糯乖巧。
她上前半步,身姿恭谨,对着宋明珠躬身行礼,柔声恭敬请示:“夫人,奴婢先抱着小主子下去歇息安置?”
宋明珠垂眸凝望,目光落在王奶娘怀中酣睡的小闺女,又看向李奶娘怀里乖巧沉静的大儿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轻声吩咐:“不必另行安置住处。今日就让两个孩子先睡在内室,晚间再收拾暖阁即可。你们二人届时就在暖阁就近值守,专心伺候两位小主子起居便可。”
王奶娘闻声颔首,恭恭敬敬俯身行了一礼,静立一旁候命。
与此同时,承意与月奴闻言齐齐屈膝行礼,应声步入内室,着手打理铺陈。
二人动作利落轻柔,仔细铺好绵软被褥,抚平边角褶皱,将偌大一张拔步床收拾得干净整洁,专供两位小主子安睡。
片刻后床榻打理妥当。
宋明珠便带着两位奶娘缓步入内,安置两个尚在熟睡的小家伙。
她放轻脚步,敛去所有动静,小心翼翼将两个孩子轻轻放在铺着细密软绒的拔步床上,指尖轻柔细致,一点点掖好四周松垂的锦被,不缝隙,唯恐邪风着凉。
兄妹二人紧紧依偎相拥,安稳沉入甜梦之中。
小小的眉头舒展松弛,鼻翼轻轻翕动,呼吸绵长匀净,眉眼软糯乖巧,模样惹人疼惜,满室皆是安然静好。
内室清幽雅致,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清淡舒缓的安神香,褪去了御书房内的肃杀紧绷,满室安稳静谧。
宋明珠悬着多日的心,此刻落定安稳。
往后有李易之护着两个孩子,纵使前路风波难测、暗流涌动,也好过流落在外,无人依仗、无人庇护,日日在惶惶不安中度活。
心头大石落地,连日奔波的疲惫翻涌上来,宋明珠舒展手臂,浅浅伸了个慵懒的懒腰。
殿内两名奶娘见状,规矩十足地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李易之静坐于椅中,目光沉沉落在宋明珠身上,将她所有松弛娇软的模样收入眼底。随即抬手,对着一旁侍立的承意与月奴淡淡吩咐:“都下去吧。”
二人应声退离,轻轻合上殿门。
转瞬之间,偌大温暖的内室便只剩他们一家四口,熟睡的孩童静谧安然,一室静谧温柔,再无旁人打扰。
李易之缓缓起身,脚步轻缓却急促,快步上前,自身后轻轻收拢手臂,将宋明珠稳稳圈入温柔的怀中。
他微微俯身,将侧脸深深埋入她宋明珠温热的颈窝,鼻尖轻轻蹭过她微凉细腻的肌肤。
熟悉清冽的气息混着室内淡淡的安神香萦绕鼻尖,是他日夜惦念、刻刻难忘的味道,和记忆里未差。
不待宋明珠从突如其来的相拥中反应过来,细碎轻柔的吻便落了下来。
先是落在纤细白皙的脖颈,温柔辗转,随后缓缓上移,轻轻覆上她柔软的唇角。
“别闹。”宋明珠微微偏头避开,纤手轻抵在李易之坚实的胸膛,力道轻柔算不上挣脱,声线细软,带着几分无奈的坚持,“大白天的,孩子还在旁边睡着,快起开。”
李易之没有松开,反倒手臂收紧,牢牢箍住宋明珠的腰肢,将她完完全全锁在他怀里,脸庞贴得更近。
褪去了朝堂的冷肃强势,嗓音染着几分低沉喑哑,藏着久别重逢的后怕与贪恋:“本王想吃明珠唇上的胭脂。”
宋明珠闻言心头一噎,一脸无奈,暗自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