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剩三人,四下寂静无声,空气沉滞得令人窒息,压抑感层层裹落下来。
欢儿见所有下人退尽,再无旁人遮掩耳目,心底忐忑。
她垂着脑袋,对着主位端坐的宋明珠恭谨行礼,嗓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颤声回话:“回……回姑娘,世子爷将世子妃身边四位贴身伺候的婢女,都纳入了屋中......。”
宋明珠闻言微怔,轻挑眉心,抬眸淡淡扫过垂首敛神、姿态恭谨的欢儿,目光又落向贵妃榻上双目紧闭、佯装晕厥孱弱的杜月娥,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沉落,添了几分淡寂。
宋昱衡品行端正,非耽于美色、荒淫无度的纨绔子弟。
昔年她居住荣城之时,杜月娥性情张扬、行事多有不妥,屡屡生出事端,即便如此,宋昱衡心生不喜,也始终恪守分寸,保全杜月娥身为侯府世子妃的体面,未有过苛待与轻慢。
她从前盼大哥与杜月娥婚后安稳度日、和睦相守,好好经营永定侯府。两家联姻本是强强联合,该彼此守望、互为依仗,安稳立足朝堂世家。
宋明珠心底微微怅然,唏嘘不已。
她从未想过,不过短短一年光景,昔日安稳和睦的婚事,会沦落至此。
如今宋昱衡坐拥一妻四妾,妥妥坐享齐人之福,颠覆了宋明珠对大哥婚姻的期许。
思绪辗转翻涌间,明珠又暗自宽慰她自己,世道礼法如此,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
于世人眼中,夫君收纳主母身边的陪嫁侍女,不过是内宅寻常琐事,司空见惯,不值一提。
说到底,这是永定侯府的内宅纠葛,是宋昱衡的自家家事,与她无关,更轮不到她一个外人置喙。
可纵然道理通透,宋明珠还是没转不过弯来。
宋明珠敛去心底翻涌的纷乱思绪,无意深究前尘过往的内里纠葛。
她抬眸望向榻上佯装昏迷的杜月娥,语声清淡平和,徐徐开口问询:“大嫂如今身怀身孕,胎相娇嫩,本该安居府中静心休养、稳妥安胎,何苦舟车劳顿,来王府受累?”
欢儿闻言背脊绷紧,心口一沉,哑口无言。
此番登门探望全是虚情假意,杜月娥执意前来王府,是另有所图。
杜月娥不过是想借着探亲的由头布下圈套,蓄意栽赃构陷宋明珠,妄图借王府之势,遮掩丑事、除掉她腹中孽债,步步皆是精心筹谋的算计。
宋明珠看着欢儿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说辞,想来是永定侯府藏了诸多腌臜不堪的事,不便对外人言说。
她没了继续耗在堂屋的耐性,心中惦念着东厢房的孩子,不愿在此多做耽搁,神色淡淡,径直开口:“稍后我派人送大嫂回府,王府府医会一同随行,仔细查验大嫂的身体状况。或是遣人去往侯府,传信让大哥亲自前来接人亦可。”
欢儿闻言情急,开口辩解,话至唇边,被宋明珠抬手冷冷打断。
“在我入宫之前,永定侯府众人不必再踏足燕王府。”
宋明珠眸光沉静清冷,字字分明,裹挟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如今我自身境遇未定,自顾不暇,无力掺和侯府的内务私情。你们最好关起门来,好好料理府中乱象,莫要重蹈镇国公府的覆辙,因一桩桩风流韵事,沦为京城茶楼酒肆的笑谈,被人挂牌取笑、传得满城皆知。”
她稍顿片刻,语调褪去温和,添了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通透,徐徐续道:“我亦是从永定侯府走出的姑娘,最是清楚,名声虽是虚无之物,却最能诛心伤人。世上从不缺借机生事之人,总会有人借着满城流言蜚语大做文章,肆意诋毁构陷、攀咬牵连。想来大姐姐身在英国公府,夹在风波之中,日子必定难熬。还有族中尚未婚配的姑娘,更是会被这些腌臜风波拖累,前程尽毁。”
欢儿闻言,心头巨震,久久无法平静,脑海中铺展开侯府如今乱象丛生的模样。
近来侯府风波迭起,处处皆是一团乱麻。
世子自回府后,便闭门坐守书房,极少踏出书房,也不曾去往西华苑给侯夫人请安。
一众旁支叔婶伯娘闻讯纷纷上门,借机寻衅问责、讨要好处,拿捏占侯府便宜。
现在永定侯府氛围沉郁压抑,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此刻听着宋明珠一针见血的话,欢儿心底默然认同,无从辩驳,下意识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贵妃榻上闭目装晕的杜月娥身上。
宋明珠见该提点、该规劝的已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侧身朝着廊下扬声吩咐:“去让龙四备好马车,命府医随车行一趟,送世子妃回永定侯府。”
欢儿躬身行礼,应声回话:“那便有劳姑娘遣人送世子妃回府,世子妃今日……”
她话音尚未落地,贵妃榻上的杜月娥便悠悠转醒。
她虚弱地扶着额头,缓缓抬眸,目光直直落向上首端坐的宋明珠。
入目所见的宋明珠,身着一袭清雅脱俗的绿襦裙,外罩一件厚实软糯的白色貂裘小袄,衬得身姿温婉端雅,风骨浑然天成。
发间仅以寥寥数支莹润精致的东珠发饰点缀,素雅却不显寡淡。
天光穿透雕花窗棂,款款洒落,落在珠饰之上,折射出璀璨的粼粼流光,衬得宋明珠清丽雅致,自带一身浑然天成的华贵气度。
宋明珠端坐于贵妃椅上,眉目清浅恬淡,一双眼眸沉静内敛。
她周身气度从容自若,清冷矜贵的风骨浑然天成,无声无息萦绕满堂,华贵气场不彰自显,直直压得杜月娥心底生出几分拘谨局促。
杜月娥凝望着眼前人,心底莫名翻涌出发自肺腑的自卑。不过短短一年光景未见,她真切地感知到,宋明珠已蜕变。
昔日那个隐忍苟活、步步退让、任人拿捏的宋明珠,已消散在岁月之中。如今的她,沉稳、矜贵、淡然,一言一行、一姿一态,皆是杜月娥无法企及的模样。
杜月娥压下心口翻涌的嫉妒与不甘,敛去周身阴郁戾气,装作初醒体虚、孱弱不堪的模样,试探着缓缓抬手,想要撑着身子起身,向宋明珠行礼致歉。
她身形尚且不稳,未待坐稳,欢儿便俯身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扶稳坐定。
宋明珠静静看着眼前故作羸弱的杜月娥,唇角微抿,清润平缓的嗓音缓缓响起,语气温和,却透着淡淡的疏离:“嫂嫂不必多礼。方才见嫂嫂晕厥,明珠本想着,或是传大哥哥前来接人,或是遣王府医者护送嫂嫂回府静养。”
杜月娥收敛起心底纷乱杂念,脸上转瞬换上一抹温婉又窘迫的笑意,任由身侧的欢儿小心搀扶着她起身,规规矩矩对着宋明珠行了一礼,语气虚弱无力,裹挟着几分愧疚:“不必麻烦妹妹费心了,是嫂嫂身子不争气,今日在妹妹府中失态出丑,反倒让明珠妹妹见笑了......。”
话音未落,雪碧便领着两名小丫头端着热茶入内伺候。
三人进退有度、手脚利落,先恭敬为杜月娥斟满一杯热茶,又有条不紊为宋明珠添足茶汤。
随后一名小丫头配合欢儿,轻轻将杜月娥搀扶落座,三人齐齐垂手立在殿侧,屏息敛气,安静候命。
欢儿松开扶着杜月娥的手臂,顺势上前一步,将一盏温热的果茶轻轻递至杜月娥眼前,妥帖伺候。
杜月娥抬手接过茶盏,垂眸浅抿一口。
舌尖触到温润茶汤,是熟悉的滋味,心头不由得微沉发冷。这口感与她方才在偏厅所饮别无二致,不是宋明珠亲手烹煮的花果茶。
宋明珠悠然啜了一口手中果茶,神色温和平淡,抬眸看向对面的杜月娥,轻声开口:“嫂嫂大清早便奔波前来,想来应是饿了。桌上摆着透花糍,是南方特有的点心,滋味尚可,嫂嫂不妨尝尝。”
欢儿见状上前,替杜月娥取了一块透花糍递过去。
杜月娥抬手接过,小口咬下,软糯清甜的口感在唇齿间化开,眼底下意识掠过一抹亮色,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几分。
恰在此时,宋明珠温润的嗓音再度响起,字句轻柔,却暗藏深究:“大嫂身怀六甲,胎气娇嫩,该安居侯府静心安胎,今日何苦奔波,来王府受累?”
杜月娥闻言,缓缓放下指尖点心,抬手端起茶盏浅压了一口果茶,润了润喉。
随即便轻轻落定茶盏,侧眸扫了身侧的欢儿一眼,左手温柔覆在她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摩挲安抚。
杜月娥面上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柔软恳切,字字妥帖,徐徐作答:“我如今胎相安稳、月份尚浅,太医特意叮嘱,平日需多走动舒展筋骨,方能安胎,利于日后生产。你平安从慧空寺归来,我身为你的大嫂,代表的便是永定侯府、是你的母族,于情于理,都该亲自登门探望,略表一番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