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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宫

    洪化六年十一月初的江风已经有了入骨的寒意,吹过城墙垛口时发出细长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城墙上方缓慢地移动着。


    吴世璠穿着寻常的深青色袍子站在城楼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武昌来的船队说是在今天靠岸。他已经站在城楼上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视线穿过冬日的江雾,落在远处的水天线处。江面上浮着一层淡灰色的雾,雾中隐约可见几只江鸟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扑棱的声响被风吹散了。


    午时刚过,江面上出现了一列船影。打头的是三艘大船,船舷吃水很深,后面跟着几艘较小的随行船只。船帆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缓缓地朝着南京码头靠近。帆布被风吹得鼓胀又凹陷,像是那只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吸着、往前走着。吴世璠从城楼上下来,骑马往码头的方向走去。马蹄踩过城门洞的石板路时,在城门洞的穹顶下弹出一串清脆的回响,响过之后又归于沉寂。


    他到了码头的时候,第一艘船正在靠岸。跳板搭上栈桥的时候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船上的水兵先跳下来,在栈桥两侧列队站好。船舱的门帘掀开了。


    郭皇后牵着最小的儿子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最小的儿子叫吴启桓,虚岁三岁,生得圆润白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布老虎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他走在最前面,被她娘亲半扶着,另一只手攥着布老虎的尾巴,走两步就抬头看一眼码头上的人,像是要把每一个都看清楚。


    郭皇后身后跟着长子吴启遴,虚岁七岁。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锦袍,腰间挂着一块小小的玉璧,是一块羊脂白玉的平安扣,用红绳穿着系在腰间,走动的时候轻轻摆动着。他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是自己路上画的,画的是一幅长江两岸的风光图——江上的船帆和岸边的村庄,线条虽然简单,但已经能看出轮廓了。


    他下了跳板之后没有急着往前走,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船上的妹妹,确认她也下来了,才转回身来往前走。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次从船上走下码头应该怎么走了。


    跟在最后面的是女儿吴婉凝,虚岁五岁。她怀里捧着一只青瓷花瓶,瓶口塞着稻草,是武昌家中搬出来的旧物,她在路上一直抱在怀里没有让侍女碰过。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护着那只瓶子。


    三个孩子在码头上站成一排。吴启遴站在最左边,一手握着卷轴,一手微微张开护着妹妹的方向,虽然没有碰到她,但那只手的姿态本身就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吴婉凝站中间,怀里抱着那只花瓶,微微歪着头看南京的城墙,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好奇。吴启桓站在最右边,攥着布老虎,仰头看着城楼上的旗帜,嘴巴微微张着,布老虎的尾巴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微微变形。


    吴启遴侧过头看了弟弟一眼,伸手把他衣领上翻卷的边角抚平了,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弟弟,然后把手收了回来,重新垂在身侧。


    郭皇后在跳板尽头站定。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厚绒袍子,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脸颊被江风吹得微微泛红,但眉眼间还是那种温润的、不紧不慢的气度。她没有急着往前走,先站在码头上看着南京城的城墙和城楼。她看了大约几息,认出了城墙上那面新的“周”字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是动了。然后她低头看了自己身边的三个孩子一眼,开口说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江风里的微微凉意:“到了。这就是南京。”


    吴世璠从栈桥上迎过去,弯腰把最小的吴启桓抱了起来。吴启桓在他怀里扭了一下,靠在他肩头,把布老虎的脸贴在父亲的颈侧,像是还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是可以依靠的。


    吴启遴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画轴递到吴世璠面前,他的动作有些郑重,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在这一刻把它交出去:“父亲,我在路上画的。”吴世璠接过来,单手展开看了一遍。江上的船帆画得短了些,但村庄的屋顶方向是对的,沿岸的树也一棵一棵地排列着,虽然画得不够精细,但能看出他确实是在船上用心看着了。他把画轴卷好递给身后的赵从简:“收好了,回宫挂起来。”吴启遴没有多说什么,退后一步重新站好,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


    吴世璠低头看了吴婉凝一眼,她被江风吹得微微眯着眼,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青瓷花瓶,像抱着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花瓶抱了一路?”


    吴婉凝点了点头:“家里的,不能摔。”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吴世璠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掌心覆在她的发顶上,能感觉到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凉了:“到了,到家了。”吴婉凝没有说话,把怀里的花瓶换了一只手抱着,然后用另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口,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郭皇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她等到吴世璠跟孩子们说完话了,才开口:“路上走了十二天,江上风大,走得不快。”她的语气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母妃晕了两天船,过了九江才好一些。”吴世璠抱着吴启桓侧过头:“母妃呢?”“在后舱歇着。怕风,等船稳了再下。”郭皇后看了一眼吴世璠怀里的孩子,“小五倒是没怎么哭,就是睡得不好,夜里醒了两回,坐起来问‘到了没有’。”吴世璠没有接话,把孩子的头往自己肩膀方向拢了一下,拥抱着郭皇后轻声在耳边说走:“这些年辛苦了,先进宫,住的地方已经收拾好了。”


    从码头到宫门的路上,马车穿过南京城的街道。吴启遴坐在马车靠窗的位置掀着帘子往外看,他看得慢,目光在每一段街景上停留的时间比弟弟长得多。


    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这座新城市,默默数着看到的东西。吴启桓靠在哥哥身上,攥着布老虎的尾巴,跟着哥哥的视线左看右看,像是不知道自己正在看见什么。吴婉凝坐在母亲身边,花瓶放在膝上,从帘子的缝隙中看着外面的路,偶尔轻声问一句“那是什么”,吴启遴会侧过头回答她。


    马车穿过宫门,在东宫前的院子里停住了。东宫的院子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青砖地面扫得一丝不苟,廊下的柱子新刷了桐油,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暗沉沉的暖色。吴启桓第一个跳下马车,攥着布老虎的尾巴在院子里跑了两步,在台阶下面停住,仰头看了看正殿的门楣。那上面的匾额还没有挂好,只留了一块空的木框:“这里是我们的家了?”


    郭皇后在后面应了一声:“是,在整个宫殿修好之前我们就先住在这里了。”


    吴启遴没有像弟弟那样奔跑。他在院子中央站住,环顾了一圈东宫的布局,看了看正殿的朝向和两侧厢房的位置,然后转身问赵从简:


    “哪一间是我住的?”


    他的问题问得认真,像是真的想知道自己要在哪里安顿下来。赵从简指了指东侧的厢房:


    “启遴殿下,那间已经收拾出来了,书案和书架都摆好了,您路上带的那卷画轴回头也可以挂到那边去。”


    吴启遴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走过去,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画轴放在膝盖上,解开系绳展开铺平。


    吴婉凝抱着花瓶跟在母亲身后走进了正殿,把花瓶放在案角靠里的位置,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方向。郭皇后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帮忙,只是在后面站着。吴启遴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正在跑动的弟弟,郭皇后站在门槛后面看着正在调整花瓶的女儿。


    吴启遴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那幅已经铺平的画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郭皇后低头看了他一眼,他仰头看了母亲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又收回目光,陪她一起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身边的人已经到齐了的人。


    当天下午,定都南京的告示贴在了城门上和街口的告示栏里。告示上写明:改江宁府为南京应天府,定为大周都城;改江南省为直隶省,由朝廷直管。入夜之后,东宫的灯亮起来了。吴启遴在书案前坐了很久,把自己路上画的那幅长江图铺平,在画卷右下角写下了日期。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去后院看了一眼弟弟的房间。吴启桓已经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


    布老虎的尾巴。吴启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明天是新的一天,南京城还有整个冬天等着它。他躺下来,合上了眼。窗外夜风还在吹着,在夜色中持续地、无声地涌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生长着。


    (第七卷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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