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肇兴八年六月初三,北京。
马宝的运粮船队是凌晨到的通州。
八十艘战船排成四列纵队,从大沽口沿着北运河往西北走。北运河比海河窄得多,河道曲曲折折,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两艘船。马宝站在“镇海”号的船头,手里拿着测水深的竹竿,每走一段就探一次。凌晨的河面上雾气很重,看不清两岸,只能凭记忆和海图上的标记往前摸。船队走得很慢,从半夜走到天亮,才走了一半路。
通州的码头在天亮之后出现在视野里。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晨风中摇晃。马宝让人靠岸,第一个跳上码头。他踩在石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船队。八十艘船,每一艘都装满了粮袋。这些粮食是从南京、从浙江、从江西运来的,在天津卫卸了货,又装上了北运河的船。马宝已经在海上跑了半个月,从厦门到黄海,从黄海到大沽口,从大沽口到天津卫,从天津卫到通州。他自己也记不清跑了多少趟。
“传令——各船卸货。先卸大米,再卸面粉。卸完之后即刻返航天津卫,继续运下一批。”
“得令。”
码头上的人开始动了。周军士兵从船上跳下来,在码头上一字排开。粮袋从船上传到岸上,又从岸上传到马车上。通州码头上停着几百辆马车,是吴世璠从北京城内征调来的。车夫们坐在车辕上,等着装货。粮袋装满一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就朝北京的方向驶去。从通州到北京,四十里路,马车要走大半天。路上还有周军设的粮站,每隔十里一个,车夫可以在粮站换马,昼夜不停。
马宝站在码头上,看着粮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北京方向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南面看了一眼。南面的运河一直延伸到天津卫,他的船队还在河上排着,像一条长长的粮龙。
当天下午,第一批运粮马车进了北京城。
马车从朝阳门入城,沿着东四牌楼往西走,一直走到正阳门内的步军营衙门。吴世璠站在衙门口等着。他看到马车上的粮袋,点了点头。
“卸货。在四座城门设放粮点,从明天一早开始放粮。”
“得令。”
当天傍晚,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召集会议。夏国相、柯三畏、彭宗尧、佟国纲都在。吴世璠把马宝的军报念了一遍——通州码头已卸粮八千石,后续还有粮船陆续抵达。天津卫大沽口还有二十艘船正在卸货,预计三天之内可以全部运到通州。
“八千石。”吴世璠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按每人每天半斤算,够十六万人吃十天。再加上城内粮仓剩下的两千石,够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马宝的第二批粮就到了。”
佟国纲说:“陛下,城内的百姓已经断粮好几天了。有些人靠吃树皮和草根撑着。如果明天开始放粮,应该能稳住人心。”
吴世璠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四座城门同时放粮。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东直门,各设一个放粮点。大人一斗,小孩五升。不管是旗人还是汉人,只要是北京城内的百姓,都可以领。”
“臣领旨。”
当天夜里,周军士兵把粮袋从马车上卸下来,搬到四座城门的放粮点。正阳门的放粮点设在瓮城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后面堆着粮袋。崇文门、宣武门、东直门也各设了一个。每个放粮点配了二十名士兵,负责维持秩序和分发粮食。士兵们忙到半夜才把粮袋全部码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正阳门瓮城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很长,从瓮城门口一直排到珠市口,又从珠市口排到虎坊桥。排队的人手里攥着布袋、木桶、竹篮,有人连家里的洗脸盆都端来了。队伍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偶尔有孩子哭,就被大人捂住了嘴。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是半夜就来的,在城门外面蹲了一宿。有一个老汉蹲在墙根下面,怀里抱着一个空布袋,布袋上补丁摞补丁。他的嘴唇干裂,眼睛凹进去,颧骨高高凸起。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辰时,放粮开始。
周军士兵把长桌摆好,把粮袋打开,白花花的大米露出来。排在最前面的那个老汉站起来,走到长桌前面,把布袋递过去。士兵舀了一斗米倒进布袋里。老汉接过布袋,手在抖。他把布袋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士兵。
“这是给我的?”
“老丈,拿着吧。大人一斗,小孩五升。回去煮点粥喝。”
老汉抱着布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士兵,又看了一眼长桌上的粮袋。然后他蹲下来,把布袋抱在怀里,哭了。
他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旁边排队的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一个妇人从队伍里走出来,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背。老汉抬起头,满脸是泪。
“四十年了。”老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在北京城活了四十年。大清在的时候,我交税、纳粮、当差。大清走的时候,把我的粮抢走了,连一粒米都没留下。我以为我要饿死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袋。
“这是大周给的。不要钱。不要粮票。不要当差。就是给。”
妇人把他扶起来。老汉抱着布袋,慢慢地走了。他走得很慢,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
队伍继续往前挪。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儿走到长桌前面。她身边还站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的嘴唇干裂,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长桌上的粮袋。士兵舀了一斗米倒进妇人的布袋里,又舀了五升倒进男孩手里的小布袋里。
“小孩也算五升。”士兵说。
妇人愣住了。“他……他也能领?”
“能。小孩五升。”
妇人接过布袋,蹲下来,把男孩手里的小布袋系好,然后站起来,朝士兵弯了弯腰。她拉着男孩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又转过身,朝士兵弯了弯腰,然后才快步走了。
放粮点前面的人越来越多。消息传开之后,北京城内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正阳门瓮城外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珠市口,又从珠市口排到了虎坊桥。崇文门、宣武门、东直门的放粮点前面也排起了长队。周军士兵不停地舀米、递布袋、维持秩序。从早上一直忙到中午,没有停过。
一个老太太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一个空面缸。面缸是陶土烧的,很旧了,缸壁上有一道裂纹。她走到长桌前面,把面缸递过去。
“老奶奶,您有布袋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缸就是我的布袋。”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舀了一斗米倒进面缸里。老太太抱着面缸,低头看了一眼缸里的米,然后抬起头,看着士兵。
“够我吃一阵了。”
她没有说谢。她抱着面缸,慢慢地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放粮点弯了弯腰。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
到了下午,放粮还在继续。周军士兵换了一班,新上来的士兵接着舀米、递布袋。队伍没有变短,还是那么长。但队伍里有了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
“大周皇帝真的不要钱?”
“不要。我上午领了一斗,下午又来了,又给了一斗。”
“你领了两回?”
“嗯。他们没说不能领两回。”
“那你明天还来?”
“明天不来了。够了。够吃一阵了。给后面的人留点。”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插了一句:“大周皇帝比大清强。大清在的时候,我们交税纳粮,到头来连一粒米都不给我们留。大周来了,先给我们放粮。”
“听说大周皇帝不住紫禁城。”
“不住?”
“嗯。我听人说,他把紫禁城改成什么博物院,要开放给百姓看。”
“真的?”
“真的。我侄子就在步军营衙门当差,听说的。”
“那大周皇帝住哪儿?”
“听说要另建皇宫。小得多。不要那么多房子。”
“大周皇帝是个实在人。”
队伍慢慢往前挪。粮袋一袋接一袋地打开,米一斗一斗地舀出去。到了黄昏,正阳门放粮点的粮袋只剩了几袋。士兵把最后一袋米舀完,对后面排队的人说:“今天的粮放完了。明天一早再来。”
排队的人没有闹。他们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有人边走边说:“明天早点来。”
当天晚上,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听夏国相禀报放粮的情况。夏国相说,四座城门一天放出去大约一千五百石粮,领粮的百姓有六七万人。城内的粮仓和马宝从通州运来的粮加起来,大概还能撑十天。十天之后,马宝的第二批粮就到了。
吴世璠听完,点了点头。“十天够了。等第二批粮到了,继续放。放到秋收。”
“皇上,臣有一件事想说。”夏国相说。
“说。”
“今天放粮的时候,臣在正阳门看着。有个老汉领了粮,蹲在路边哭了。他说他在北京城活了四十年,大清在的时候交税纳粮,大清走的时候连一粒米都没给他留。大周来了,先给他放粮。”
吴世璠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的舆图,看了一会儿。
“夏国相。”
“臣在。”
“你说民心是什么?”
夏国相想了想,说:“民心就是老百姓能吃饱饭。”
吴世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民心就是老百姓能吃饱饭。大清在关内统治了四十年,收了多少税,纳了多少粮,圈了多少地。到了最后,把老百姓的粮全部抢走,一粒米都不留。老百姓不反他反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北京城很安静。城内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从四座城门的方向飘过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慢慢散开。那是北京城的百姓在做饭。他们今天领到了米,终于能生火做饭了。
“夏国相。”
“臣在。”
“传令下去,从明天起,放粮点增加到八个。四座城门,加上城内四个主要街口。放粮的时间从早上辰时到下午酉时,中间不休息。告诉士兵,对百姓客气一些。不要吼,不要推。他们饿了很久了。”
“得令。”
吴世璠转过身来,看着太子吴启遴。太子站在舆图前面,正在看北京城的街道图。吴世璠走过去,站在太子身边。
“启遴。”
“儿臣在。”
“你今天去看了放粮?”
“看了。儿臣在正阳门看了一整天。”
“你看到了什么?”
太子想了想,说:“儿臣看到老百姓领到粮的时候,哭了。有个老汉蹲在路边哭,哭得很轻。儿臣听到他说,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有人白给他粮食。”
吴世璠沉默了一会儿。
“启遴,你记住。老百姓要的不多。他们不要什么新政,不要什么改革。他们只要吃饱饭,穿暖衣,有地方住。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认谁。大清给不了,所以我们来了。”
太子跪了下来。
“儿臣记住了。”
吴世璠把他扶起来。
“明天你再去放粮点看着。不用做什么,就站在那里看。看老百姓怎么领粮,怎么回家,怎么生火做饭。你看上几天,就知道民心是怎么回事了。”
“儿臣领旨。”
吴世璠走到门口,看着城内的炊烟。那些炊烟从四座城门的方向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慢慢散开。北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炊烟了。康熙走的时候,把粮全部运走了,城内的百姓断了粮,连火都生不起来。现在,大周的粮船从海上运来了粮食,城内的百姓终于能生火做饭了。
吴世璠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想起十四年前在衡州灵前接手残局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几万残兵败将,清军三路压境,所有人都觉得大周完了。十四年过去了,他不仅守住了南方,还一路打到了北京。他坐在北京城内,看着城内的炊烟升起来。
“父皇,天凉了。”太子在身后说。
吴世璠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炊烟。
“明天继续放粮。”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屋里。
(第八卷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