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肇兴八年六月初八,北京。
北京城进入大周治下的第十天。
城内的放粮点已经从四个增加到了八个,每天从早到晚不停地放粮。马宝的运粮船队在海路上来回穿梭,从南京、浙江、江西运来的粮食在天津卫卸货,再经北运河运到通州,又从通州运进北京。粮价从康熙走时的天价一路跌下来,虽然还没有回到正常水平,但至少普通百姓能买得起了。
街面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开了门。米铺、布铺、药铺、杂货铺,凡是能开的都开了。小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烧饼的、卖茶水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从早到晚不断。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数人脸上还带着菜色,但至少不像前些天那样面如死灰了。
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住了十天,把北京城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城内的府库清点完了,各衙门接收完了,降兵整编也差不多了。佟国纲手下的两万多人,愿意留的编入了周军,愿意走的发了路费遣散。佟国纲本人接受了吴世璠的任命,出任大周陆军参议,留在北京协助整编降兵和恢复城防。
但吴世璠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康熙跑了。
盛京还在。
关外还有清军残余。
六月初八这天上午,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召集军机会议。夏国相、柯三畏、彭宗尧、佟国纲、沈逸之悉数到场。大帐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直隶舆图,舆图上用朱砂标着从北京到盛京的路线。
吴世璠坐在主位上,等人到齐之后,开门见山。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商量一件事。”他说。“康熙跑到盛京去了。关外还有清军残余。朕想派一支大军出关,直捣盛京,一举消灭满清。”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夏国相第一个开口:“皇上,臣赞同北征。康熙虽然跑了,但他在关外还有根基。盛京是满清的老巢,如果不趁势拿下,日后必成后患。”
柯三畏也点了点头。“臣也赞同。保定一战,清军主力被消灭了。山海关那边的清军只剩几万人,挡不住我军。如果动作快,入冬之前就能打到盛京。”
吴世璠把目光转向彭宗尧。
“彭宗尧,朕打算让你去。”
彭宗尧站起来,抱拳行礼。“臣领旨。”
吴世璠走到舆图前,指着山海关的位置。
“你率六万大军,从北京出发,经山海关北征。”
彭宗尧想了想,说:“皇上,臣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臣从保定打到北京,沿途看到的都是残破的景象。康熙撤退的时候,把河北的粮食全部运走了,村庄十室九空,田地里荒草丛生。大军从北京到山海关,沿途三百里,恐怕找不到一粒粮食。”
吴世璠点了点头。“朕知道。所以朕让你从天津卫海运粮草。天津卫的粮船已经在运了,马宝的海军舰队八十艘船全部投入运粮。第一批粮已经运到了通州,第二批正在路上。你出发之后,粮船会从天津卫直接运到山海关。朕让马宝在海上设粮站,从大沽口到山海关,沿海每隔几十里设一个补给点。”
彭宗尧听了,放心了一些。“臣明白了。”
吴世璠又看向沈逸之。
“沈逸之,粮道的调度你来负责。天津卫的粮船什么时候出发,运多少,走哪条路线,你要和兵部、户部协调好。前线六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不是小数目。一粒米都不能断。”
“臣领旨。”
吴世璠最后看向佟国纲。
“佟将军,你对关外的情况熟悉。朕问你,盛京那边还有多少清军?”
佟国纲想了想,说:“皇上,臣不敢确定。但据臣所知,康熙逃回盛京之后,把辽河以东的驻防兵全部调到了盛京附近。加上从北京逃回去的护军营残部,盛京周围的清军总数大概在六万万到八万之间。山海关那边,康熙留下了两万多人守关。”
“山海关守将是谁?”
“是安珠护。满洲正黄旗人,在东北带过兵,打过蒙古部落。他手里有两万多人,火配备火器,但关城坚固,如果死守,还是能撑一阵子。”
吴世璠点了点头。“山海关是北京的东大门,必须拿下来。彭宗尧,你到了山海关之后,先礼后兵。能劝降就劝降,不能劝降就强攻。炮营跟你一起去,二十四斤长炮二十门,够用了。”
“得令。”
吴世璠重新坐回主位,看着在座的众人。
“北征的事就这么定了。彭宗尧,你回去准备一下,三天之后出发。粮草辎重从天津卫调拨,随军携带二十天的干粮。到了山海关之后,马宝的粮船会按时送到。”
彭宗尧站起来。“臣领旨。”
吴世璠又说:“还有一件事。太子随你一起去。”
大帐里安静了一下。彭宗尧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站在吴世璠身后,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
“皇上,太子殿下随军出征,臣担心——”
“不用担心。”吴世璠说。“太子今年十六岁了,该出去见见世面。这次北征,让他跟着你,到山海关为止。让他看看大军是怎么打仗的,粮道是怎么运的。看明白了再回来。”
彭宗尧没有再说什么。“臣遵旨。”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
“启遴。”
“儿臣在。”
“你跟着彭将军去山海关。一路上多看,多听,少说话。看看大军怎么行军,怎么扎营,怎么打仗。看看粮草怎么运,怎么存,怎么发。看完之后,回来告诉朕。”
太子跪了下来。“儿臣领旨。”
吴世璠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收拾一下东西。三天之后出发。”
军机会议结束之后,众人陆续离开。吴世璠坐在大帐里,看着桌上的舆图,看了很久。
舆图上,从北京到山海关,三百里。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加起来将近一千里路。这一千里路,彭宗尧要走一个月。粮草是关键。如果没有粮草,六万大军走不出三百里就得停下来。
吴世璠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几条线。从天津卫到山海关的海路,从山海关到盛京的陆路。他在海路上画了几个圈,那是马宝设的补给点。他在陆路上也画了几个圈,那是彭宗尧要经过的城镇——宁远、锦州、广宁、新民,最后是盛京。
画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十四年前,他在衡州灵前接手残局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几万残兵败将,清军三路压境,所有人都觉得大周完了。但十四年过去了,他不仅守住了南方,还一路打到了北京。现在他要派兵出关,去端满清的老巢了。
“父皇。”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世璠回过头。太子站在大帐门口,已经换了一身便服。
“怎么了?”
“儿臣有一件事想问。”
“问。”
“父皇为什么不亲自北征?”
吴世璠沉默了一会儿。
“朕要留在北京。”他说。“北京刚刚拿下来,城内的百姓还在等着吃饭,各衙门还没有完全接管,北方新附的各省还要安抚。朕不能走。朕一走,北京城就没人管了。”
他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
“启遴,你替朕去。你替朕看看,关外是什么样子。等你回来之后,告诉朕。”
太子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了。”
吴世璠转过身,重新看着舆图。
“三天之后出发。路上小心。”
“儿臣领旨。”
太子退了出去。大帐里只剩下吴世璠一个人。他站在舆图前,看着从北京到盛京的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盛京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康熙。”他的声音很轻。“你跑不掉的。”
三天之后,彭宗尧率六万大军从北京出发。太子吴启遴随军同行。大军从朝阳门出城,沿着官道往东走。旌旗蔽日,枪矛如林,六万人的队伍拖了十几里长。
吴世璠站在朝阳门城楼上,看着大军东去。太子骑着一匹白马,走在彭宗尧的旁边。他回头看了一眼朝阳门城楼,朝父皇挥了挥手。吴世璠也抬了抬手。
大军渐渐远去,消失在地平线上。吴世璠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
“传令。”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侍卫应了一声。
“从今天起,天津卫的粮船昼夜不停。马宝的海军舰队全部投入运粮。告诉马宝,山海关那边六万张嘴等着吃饭。一粒米都不能少。”
“得令。”
侍卫领命而去。吴世璠转过身,走下朝阳门城楼。他还要去西苑看新皇宫的地址。迁都的事还没有正式下诏,但新皇宫的选址已经定了。西苑旁边的那片空地,前明留下的皇家苑囿旧址,地方不小,建一座新皇宫足够了。
他走下城楼,翻身上马,朝西苑的方向走去。城内的街道上,百姓来来往往,街边的店铺开着门,小贩在吆喝。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在晨风中慢慢散开。
北京城活了。
(第八卷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