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肇兴八年六月十一,卯时。
北京城朝阳门外,六万大军列阵待发。
天刚蒙蒙亮,东面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朝阳门城楼上还挂着几盏没熄的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城楼下面,周军的赤旗已经插满了官道两侧,从朝阳门一直排到通州方向。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红色的旗面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长河。
彭宗尧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从队列前缓缓走过。他穿着大周陆军的深蓝色军服,肩上缀着上将军衔,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今年四十二岁,从山东一路打到保定,又从保定打到北京,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但眼神很亮。他从军二十年,打过无数仗,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出关。
六万大军排成四路纵队,从朝阳门外一直延伸到东面三里之外。步兵背着燧发枪,腰间挎着弹药盒和刺刀。炮营的马车拉着二十四斤长炮,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辎重营的骡车装着粮草和弹药,在队伍最后面压阵。队伍里还有一支特别的部队,三百名连珠铳手,每个人腰间的弹轮里压满了十五发子弹。
太子吴启遴骑着一匹白马,走在彭宗尧旁边。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头上没有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今年十六岁,第一次随军出征。保定会战的时候,他站在高台上观战,看到大量死亡之后作呕,但坚持没有退下去。从保定到北京,行军三百里,他没有喊过一声累。现在他要跟着这支大军出关,去山海关。
“殿下,可以走了吗?”彭宗尧问。
太子点了点头。“走吧。”
彭宗尧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朝东面的官道走去。太子跟在后面,也催马前行。大军缓缓开动,旗帜向前移动,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中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震动。
吴世璠站在朝阳门城楼上,看着大军东去。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翻卷。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太子的白马在队伍里很显眼,银色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太子回头看了一眼城楼,朝父皇挥了挥手。吴世璠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队伍越走越远,白马渐渐变成了一个白点,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吴世璠在城楼上站了很久。风把城楼上的旗帜吹得哗哗响。他转过身,走下城楼。他还要去西苑看新皇宫的地址。迁都的事还没有正式下诏,但新皇宫的选址已经定了。西苑旁边的那片空地,前明留下的皇家苑囿旧址,地方不小,建一座新皇宫足够了。
大军出了朝阳门,沿着官道往东走。
六月的华北平原,本该是麦浪翻滚的季节。但太子吴启遴看到的,是一片荒芜。
官道两旁的田地里,麦子已经黄了,但没有收割。麦穗垂着头,在风中摇晃,像是被人遗弃的。有些田里的麦子已经倒伏了,贴在地面上,麦粒落了一地。路过的村庄里,房屋大多是空的。有的房子门板被人拆走了,只剩下黑洞洞的门框。有的房子屋顶塌了一半,椽子露在外面。村口的树上挂着破旧的告示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认出“大清”“吴逆”几个字。
太子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彭将军。”
“殿下。”
“这些村子怎么都没人了?”
彭宗尧看了一眼路边的村庄,沉默了一会儿。
“康熙撤退的时候,把沿途的百姓全部赶走了。”他说。“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丢下。有些村子的人跟着康熙跑了,有些村子的人躲进了山里,还有些村子的人……饿死了。”
太子沉默了很久。
“一个村子都没人了?”
“不止一个。”彭宗尧说。“从北京到山海关,三百里路,沿途几十个村庄,基本上都空了。大军过境,连一口水都找不到。”
太子看着路边的田地。麦子黄了,没有人收。菜地里长满了杂草,菜苗被草淹没了。果园里的果树结了果子,青涩的果子挂在枝头,没有人摘。一片一片的荒地,从官道两旁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大军继续东进。走了大约二十里,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河上的石桥还在,但桥面上堆着杂物,有破车、烂木头、碎砖头。彭宗尧让人把桥上的杂物清理掉,大军才得以通过。过了桥,又是一片荒地。
“殿下,你看那边。”彭宗尧忽然说。
太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官道旁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堆着什么东西。太子仔细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坟。
一片坟地。坟头一个挨一个,从官道旁边一直排到远处的田地里。有些坟头插着木牌,木牌上写着名字。有些坟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堆黄土。坟地上的土还是新的,应该是最近才埋的。有些坟头上放着碗,碗里是空的。有些坟头上放着衣服,衣服被风吹雨淋,已经烂了。
“那是……”太子的话没说完。
“是饿死的人。”彭宗尧说。“康熙走的时候,把粮食全部运走了。城里的百姓断了粮,城外的百姓也断了粮。有些人活下来了,有些人没活下来。活下来的人把死的人埋了,然后继续逃命。”
太子勒住了马。他骑在马上,看着那片坟地,看了很久。
“彭将军。”
“殿下。”
“父皇知道这些吗?”
彭宗尧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知道。”他说。“皇上在北京城内放粮,就是因为知道。但北京城内有粮放,出了北京城,就没有粮放了。沿途这些村庄,皇上管不到。”
太子没有说话。他催马继续往前走。那片坟地在身后渐渐远去,但那种感觉一直留在心里。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父皇说,打仗打到最后,死的都是当兵的,伤的也都是当兵的。但父皇没有说过,还有那么多不是当兵的人,也会死。
大军继续东进。官道两旁的景色没有变。荒芜的田地,空荡的村庄,偶尔能看到几个活人。那些活人大多是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大军从面前经过。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有些人穿着破旧的衣服,有些人光着脚。有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空碗,碗里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抱着,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太子看到一个男孩站在路边的田埂上。男孩大约五六岁,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很大,黑亮亮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大军从他面前走过。太子的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从马上跳下来,走到男孩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太子,眼睛眨了一下。
“你家里人呢?”
男孩还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太子的目光落在那双脚上。那双脚很脏,脚趾头冻得发红,脚背上有一道伤口,伤口上没有包扎,已经结了痂。
太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饼。那是他早上从行营里带的,还没有吃。他把饼递给男孩。
“拿着。”
男孩看着饼,没有伸手。他抬起头,看着太子。
“你是大周的?”
太子点了点头。“我是大周的太子。”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饼,咬了一口。他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咬了一口之后,他把饼揣进怀里,没有继续吃。
“怎么不吃了?”太子问。
“给我娘留着。”男孩说。
太子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路边的田埂上,有一个妇人坐在那里,靠着田埂的土坡,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胸口微微起伏。
太子走过去,蹲在妇人面前。妇人睁开眼睛,看了太子一眼。她的眼睛浑浊,没有光。
“你儿子给你留了饼。”太子说。
妇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太子从怀里又摸出一块饼,递给妇人。妇人看着那块饼,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过来。她的手在抖,饼差点掉在地上。她把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太子站起来,回到马边。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男孩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太子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催马向前。
彭宗尧骑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走远了,他才开口。
“殿下。”
“嗯。”
“这样的情况,沿途还有很多。”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彭将军,我们能做什么?”
彭宗尧想了想。“臣能做的,就是尽快灭掉满清,还天下以太平。北京城的粮食运不出来,但山海关那边靠着海,粮船可以从天津卫直接运过去。大军到了山海关之后,可以在关城内外设放粮点,赈济沿途的百姓。”
太子点了点头。“那就快走。”
大军加快了行军速度。从北京到山海关,三百里路,彭宗尧计划五天走完。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在通州东面的一个镇子扎营。镇子也是空的,房屋大多倒塌了,只有几间还能住人的。大军在镇子外面搭帐篷,埋锅造饭。炊烟升起来的时候,镇子里忽然冒出几个人影。是几个老人,从倒塌的房屋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大军的营地。
彭宗尧让人把煮好的粥分了一些给那些老人。老人们捧着碗,蹲在墙根下面,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之后,他们把碗舔干净,然后把碗放在地上,走了。
第二天,大军继续东进。走了七十里,在蓟州城外扎营。蓟州城比那个镇子大一些,但也是空的。城门开着,城内一个人都没有。大军进城搜索了一遍,确认没有清军,才在城内宿营。太子在城内走了一圈。城内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店铺的门板全部拆掉了,货架上的东西全部搬空了。有一家药铺,柜台后面的药柜还在,但抽屉全部被拉开了,里面的药全部不见了。太子在药铺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三天,大军走了六十里,过了玉田。玉田县城也是空的。大军没有进城,在城外扎营。太子在营地里看士兵们操练。连珠铳手在空地上排成两排,对着远处的靶子射击。弹轮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射击的声音很响。十五发子弹打完,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太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四天,大军走了七十里,到了丰润。丰润县城也是空的。大军在城外扎营。这天晚上,太子在帐篷里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父皇的。
“父皇,儿臣随彭将军一路东行,所见皆是残破。河北村庄十室九空,田地里荒草丛生,沿途百姓面有菜色,饿死者不计其数。儿臣今日在路上见一男孩,瘦骨嶙峋,儿臣给他一块饼,他舍不得吃,说要留给母亲。儿臣心中难受。父皇在北京城内放粮,儿臣在城外却看到这些。儿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彭将军说,大军到了山海关之后,可以在关城设放粮点,赈济沿途百姓。儿臣希望这一天快点来。”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快马送回北京。
第五天,大军走了六十里,终于看到了山海关的轮廓。
山海关在望。
远远望去,关城横亘在平原上,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关城东面的城楼上悬挂着“天下第一关”的匾额,字迹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关城南面的城墙上有几处缺口,那是上次战斗留下的痕迹,还没有修补。关城外的原野上,一片荒芜,但关城本身的雄伟还是让太子感到震撼。
大军在山海关外扎营。彭宗尧带着几个亲兵和太子一起,骑马到关城下面侦察。关城的城墙很高,城楼上的清军旗号还在飘扬。但太子注意到,城楼上的清军士兵很少,稀稀拉拉的,每隔几十丈才有一个。
“清军没多少人。”彭宗尧说。“安珠护手里最多一万多人。关城虽然坚固,但兵力不足。”
太子看着山海关的城墙,看了一会儿。
“彭将军,什么时候攻城?”
彭宗尧想了想。“明天。先礼后兵。派人去劝降。如果安珠护不降,后天攻城。”
太子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大军在山海关外扎营。营帐连绵数里,灯火通明。太子站在营帐外面,看着北面的关城。关城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后面,是辽东。辽东再往北,就是盛京。
太子忽然想起父皇的话。父皇说,让他到山海关为止,看明白了就回去。他看了这一路,看明白了。他看到了战争的代价,看到了百姓的苦难,看到了大军的艰难。他知道父皇为什么要他来了。
他转身走回帐篷,在灯下又写了一封信。
“父皇,儿臣到了山海关。关城就在眼前。儿臣看到了山海关的城墙,看到了城楼上的匾额,看到了关外的原野。儿臣想起了父皇说的话。父皇说,让他来看看大军怎么打仗,粮道怎么运。儿臣看明白了。儿臣看到了沿途的残破,看到了百姓的苦难,看到了大军的艰难。儿臣知道父皇为什么要儿臣来。父皇是想让儿臣知道,打下天下不容易,守住天下更不容易。儿臣记住了。”
他把信封好,交给信使。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在帐篷里,闭上了眼睛。外面,山海关的城楼上,清军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更远处,是辽东的原野,一片漆黑,望不到头。
(第八卷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