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肇兴八年六月十九,辰时。
北京,步军营衙门。
信使是半夜到的。他从山海关出发,两天两夜跑了三百里,到北京城外时马已经跑废了两匹。他在朝阳门外换了第三匹马,一路疾驰到正阳门内,把火漆封口的急报递到了步军营衙门的值夜侍卫手里。侍卫一看是六百里加急,不敢耽搁,立刻去敲吴世璠的门。
吴世璠被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披了一件外衣,坐在灯下拆开急报。信封里有两封信。一封是彭宗尧的奏疏,写得很正式,字迹工整。一封是太子的信,写得很短,字迹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稚气。
他先拆开彭宗尧的奏疏,看了一遍。又拆开太子的信,看了一遍。然后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坐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彭宗尧的奏疏写得很实在。粮草只够六天,弹药只够打几天。北方残破,无法就地征粮,也无法就地补充弹药。补给线从南京到天津卫,从天津卫到通州,从通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山海关,绵延数千里。海运虽便,但转运能力有限。如果继续北进,恐粮尽弹绝于途中。请求驻军山海关,就地休整,待粮草充足后再作打算。
太子的信更短。他说他在路上看到一个男孩,瘦得只剩骨头。他给男孩一块饼,男孩舍不得吃,说要留给母亲。他说北方残破,大军无法就地补充。他说彭将军所言极是,请父皇允准驻军休整。
吴世璠把两封信折好,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北京城的夜色还很浓,远处的正阳门城楼在黑暗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内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天快亮了。
吴世璠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卯时,他让人把夏国相、柯三畏、沈逸之叫来。三个人先后到了步军营衙门,看到吴世璠的脸色,都没有先开口。吴世璠把彭宗尧的奏疏和太子的信递给他们,让他们传阅。
夏国相先看的。他看得很慢,看完之后把信递给柯三畏,沉默了一会儿。
柯三畏也看完了。他把信递给沈逸之,然后说:“皇上,臣觉得彭宗尧说得对。”
吴世璠看着他。“你说说。”
“大军从北京打到山海关,五个月之内拿下了整个北方。这个速度太快了。”柯三畏说。“臣在徐州的时候,粮草辎重都是从南方运来的。每打一仗,后方的粮草就要跟着往前挪一步。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北方刚刚经历战乱,河北大地十室九空,别说征粮,连人都找不到。大军所有的军资都要从南方运来。补给线太长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彭宗尧的奏疏里说,粮草只够六天,弹药只够打几天。臣觉得他没有夸大。从北京到山海关三百里,沿途全是荒地。大军过境,一粒粮都找不到。如果再往前打,打到锦州,粮食就彻底断了。到时候六万大军困在关外,前有清军,后无粮草,想退都退不回来。”
夏国相也点了点头。“臣赞同柯三畏的看法。皇上,臣在关中打了两年,深知粮草的重要性。没有粮,再好的兵也打不了仗。彭宗尧请求驻军休整,是明智之举。”
吴世璠把目光转向沈逸之。沈逸之是最后一个看的,他看完了奏疏和信,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沈逸之,你说说。”
沈逸之想了想,说:“皇上,臣查过户部的账。目前大周的存粮大部分还在南方。南京、浙江、江西、湖南的粮仓都是满的。但运到北方需要时间。天津卫的粮船已经在全力运粮,马宝的海军舰队八十艘船全部投入了。但北运河的运力有限,从天津卫到山海关的陆路运输更加困难。弹药也是一样。戴梓在南京的兵工厂每月能产燧发枪弹五十万发,炮弹一万发,震天雷两千枚。产量不小,但运到山海关,同样要走这条路。”
他停了一下,又说:“臣算了一下,从南京运一船粮到山海关,走海路到天津卫需要十天,从天津卫转运到山海关又需要十天。来回一趟就是二十天。六万大军每天消耗八百七十石粮,二十天就是一万七千多石。需要十几艘船不停往返才能供得上。这还只是粮食,加上弹药、药材、被服,需要的运力更大。短时间内确实补不上。”
吴世璠听完,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山海关的位置。从北京到山海关三百里,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从南京到北京两千多里。从南京到山海关,将近三千里。
他看了很久。
“你们说得都对。”他终于开口。“彭宗尧的奏疏写得实在。太子的信也写得实在。粮草不够,弹药不够,补给线太长。大军确实不能再往北打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三人。
“朕决定,命彭宗尧驻军山海关,就地休整。”
夏国相、柯三畏、沈逸之同时应了一声。
吴世璠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纸。他要给彭宗尧写一道旨意。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朕览奏疏,知卿攻克山海关,清军守将安珠护战死,余部投降。此皆卿与将士用命之功,朕心甚慰。”
“卿所奏粮草弹药不继之事,朕已悉知。北方残破,河北大地十室九空,大军无法就地补充。补给线绵延数千里,海运虽便,转运能力有限。卿若继续北进,恐粮尽弹绝于途中。此非卿之过,乃势所必然。”
“朕命卿驻军山海关,就地休整。一面向天津卫催粮催弹,打通粮道;一面招抚流民,恢复生产。待秋收之后,粮草充足,弹药补齐,再作北征之计。满清已如惊弓之鸟,逃回关外,不足为患。卿不必急于一时。”
“太子随军至山海关,所见所闻,朕已阅其信。朕命太子随卿驻守山海关,学习军务,待粮道打通之后,再回北京。”
“山海关为北京门户,卿当谨守之。关城内外,流民遍野,卿可设放粮点,赈济百姓。所需粮草,朕已命马宝从天津卫调拨。”
“卿与将士,辛苦了。待北征功成之日,朕当亲迎卿等于山海关外。”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叫来沈逸之。
“沈逸之,这份旨意你亲自送去山海关。另外,你到山海关之后,替朕看看太子。看看他在那边怎么样。”
“臣领旨。”
沈逸之接过旨意,退了出去。吴世璠又拿起笔,给太子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比给彭宗尧的旨意短得多。
“启遴,你的信朕收到了。朕看了你写的那些话,心里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你看到了百姓的苦难,记住了朕的话。心疼的是你小小年纪,就要看到这些。”
“朕已经命彭宗尧驻军山海关,就地休整。你随彭将军驻守山海关,多看看,多学学。看看粮道是怎么打通的,看看流民是怎么安置的,看看大军是怎么休整的。这些事,书上没有,朕也教不了你。你自己看,自己想。”
“朕在北京等你回来。”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交给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往山海关。”
“得令。”
信使接过信和旨意,翻身上马,朝东面的官道疾驰而去。
吴世璠站在步军营衙门的院子里,看着信使远去。东面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北京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城内的炊烟开始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晨风中慢慢散开。街面上已经有了人声,卖烧饼的、卖茶水的、赶车的、挑担的,吆喝声从巷子里传出来。
北京城活了。
吴世璠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他还有别的事要办。迁都的事还没有正式下诏,新皇宫的地址还没有最后确定,北方新附的各省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但他心里是定的。粮草不够,弹药不够,补给线太长。这些事他都知道。他打了十四年的仗,从衡州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北京,每一步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打仗不只是打兵,打的是粮,是钱,是后方的底子。南方的底子厚,所以他能打到北京。北方的底子薄,所以他要停下来等一等。
等粮道打通,等秋收之后,等弹药补齐。
再北征。
当天下午,吴世璠去了西苑。西苑旁边的那片空地,前明留下的皇家苑囿旧址,地方不小,建一座新皇宫足够了。他站在空地上,看着西面起伏的山峦,看了一会儿。
新皇宫的图纸已经由皇家科学院送来了。不大,但很实用。有议事厅,有办公房,有档案库,有接见外国使节的大殿。没有三宫六院,没有九千间房子。吴世璠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然后让人把图纸送回南京,让皇家科学院重新修订。
他站在西苑的空地上,看着远处的西山。太阳正在西沉,把西山的山脊染成一片金黄。他想起十四年前在衡州灵前接手残局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几万残兵败将,清军三路压境,所有人都觉得大周完了。十四年过去了,他不仅守住了南方,还一路打到了北京。
现在他站在北京城的西郊,看着夕阳落在西山后面。山海关那边,彭宗尧和太子在等着粮道打通。天津卫那边,马宝的粮船在海上来回穿梭。南京那边,内阁和议会正在商议迁都的事。而他站在这里,看着新皇宫的地址。
一切都在往前走。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苑的空地。那片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不久的将来,那里会建起一座新的皇宫。不大,但很结实。能办公,能开会,能睡觉。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第八卷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