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肇兴八年六月二十五,北京。
紫禁城,保和殿。
这座大殿已经空了很久。康熙撤走的时候,把殿内的陈设几乎搬空,只剩下几案和椅子还留在原处。周军入城之后,吴世璠下令将紫禁城封存,等待改为博物院。他没有住进去,但今天召集重臣议事,他选了保和殿。这里空间足够大,能坐下十几个人,殿内的光线也好,从南面的窗户透进来,照在金砖地面上,一片明亮。
吴世璠坐在殿中靠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舆图上用朱砂标着大周目前的疆域,从南京到北京,从东海到陕甘,大片土地染成了红色。殿中的椅子围成半圆,坐了十几个人。
夏国相坐在左侧第一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脸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柯三畏坐在夏国相旁边,左袖管空荡荡的,右手拿着一顶帽子放在膝上。彭宗尧的副将从山海关赶来了,风尘仆仆的,铠甲上还沾着关外的尘土。佟国纲坐在角落里,他是清将出身,开城投降之后被吴世璠任命为陆军参议。
南京那边来了三个人。方光琛坐船从南京到天津卫走了七天,又从天津卫到北京走了两天,脸上带着旅途的倦色。他今年五十出头,在户部干了将近二十年,头发已经花白了。沈逸之也来了,他一直都是吴世璠最信任的谋臣,现为议会议长。杨沛从南京赶来,他是御史台都御史,铁面无私,四年间罢了十七名贪墨官员的官。
关中那边来了一个人。胡国柱从西安赶来,走了半个月的路。他是太祖时期的老人,当年吴世璠退守贵州时有大功。他今年快六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得直。
刘玄初也来了。他今年快七十了,身体不好,方光琛劝他不要来,他不听。他坐船从南京到天津卫,又坐马车从天津卫到北京,走了整整十天。他走进保和殿的时候,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吴世璠站起来,亲自把他扶到座位上。
“刘先生,你身体不好,不该来的。”
刘玄初摆了摆手。“皇上,迁都是大事。臣在太祖的时候就跟着,南京的事臣最清楚。臣不来,皇上听谁讲南京的短处?”
吴世璠没有再说什么。他回到主位上坐下,看着在座的众人。
“今天叫你们来,是商量一件事。朕打算迁都北京。”
殿中安静了片刻。虽然迁都的消息已经传了一阵子,但吴世璠正式提出来,这还是头一回。
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皇上,臣斗胆,有话要说。”
开口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面皮白净,穿着一身文官服色。他叫周文远,浙江绍兴人,肇兴二年中的进士,在南京做了五年户部主事,现任户部郎中。他在南京有宅子有地,一家老小都在南京。
吴世璠看着他。“你说。”
周文远站起来,拱了拱手。“皇上,臣以为,迁都之事,宜缓不宜急。”
他走到舆图前面,指着南京的位置。
“大周起于南方。太祖在云南起兵,皇上在衡州改元,定都南京,至今已有十多年年。南方十一省及南直隶,是大周的根本。南京经营七年,根基深厚。南方的赋税、粮草、兵员,大部分都是南京的内阁和议会在管。如果迁都北京,南京的根基就丢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臣再请皇上看看北京。北京是前明旧都,大清入关之后又占了四十年。城内的百姓,很多都是前明的旧臣之后。大周迁都北京,等于把朝廷搬到了一个刚收复的地方。人心未附,根基未稳。万一有事,皇上退往何处?”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南方是大周的根本,北方是刚打下来的。放着根本不要,搬到新地方去,不妥。
周文远说完,又有几个人点头。吴世璠扫了一眼,点头的大多是南方出身的官员。南京六部里,浙江、江西、福建、湖广的人不少。这些人都是在南方长大的,在南京有家业有根基。迁都北京,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举家北迁,意味着放弃在南方的经营。
“还有谁有话要说?”吴世璠问。
另一个官员站了起来。他叫陈守仁,江西南昌人,在南京任礼部员外郎。他拱了拱手。
“皇上,臣赞同周文远所言。迁都是大事,不可轻率。南京是六朝古都,虎踞龙盘,经济繁华,文教兴盛。北京虽是辽金元明的旧都,但历经战乱,城内的百姓面有菜色,城外的田地荒草丛生。朝廷迁到北京,粮草要从南方运,赋税要从南方收。北京本身养不起朝廷。”
他顿了一下,又说:“臣在南京七年,亲眼看着南京从一个残破的城市变成大周的都城。南京的城墙修了,街道铺了,衙门建了,学堂开了。南京的百姓认大周,因为大周在南京经营了多年。北京的百姓认大周吗?他们没见过皇上,没见过大周的官员。他们只知道大清走了,大周来了。至于大周是什么,他们不知道。”
吴世璠听着,没有打断。
周文远见有人附和,胆子更壮了些,又往前走了一步。
“皇上,臣还有一句话要说。”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迁都不是小事。朝廷在南京经营了七年,各衙门的官署、仓库、监狱、驿站,都是现成的。迁到北京,这些都要重新建。北京城被康熙搜刮了一遍,城内的府库空了一半,各衙门的官署年久失修,仓库和监狱也不够用。要修这些,要花多少钱?”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从南京到北京的路线划了一遍。
“再说粮草。大军的粮草从南方运来,走海路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运到北京。这一路要经过多少关卡,要用多少车马,要消耗多少人力?臣在户部干了五年,知道运粮的损耗。从南京运一石粮到北京,路上要吃掉三石。如果迁都北京,以后朝廷的粮食、布匹、银子、兵器,全部要从南方运。这个耗费,臣算都不敢算。”
周文远说完,堂中安静了片刻。几个南方出身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虽然没有再站起来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赞同的。
方光琛站了起来。他是内阁首辅,说话的分量比周文远和陈守仁重得多。
“皇上,臣先说一句。”方光琛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周文远说的,有道理。迁都确实要花钱,要花很多钱。南方是大周的根本,迁都北京,确实要放弃很多东西。”
周文远和陈守仁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轻松。
方光琛话锋一转。“但臣还是赞同迁都。”
周文远的脸色变了。
方光琛走到舆图前面,指着南京的位置。
“南京是六朝古都,经济繁华,文教兴盛。但南京有一个致命的短处,太偏南了。从南京到北京,走运河要二十天,走海路也要十天。如果北方出了大事,等南京的旨意到了北京,事情早就变了。”
他指着北京的位置。
“北京地处华北平原北端,扼守山海关,连接关内关外。三面环山,一面临海,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从北京出发,往北可以控制蒙古草原,往东可以经营辽东,往南可以控制中原,往西可以联络山西、陕西。天下四通八达的地方,没有比北京更好的。”
他又指着山海关。
“臣再说一件事。山海关是北京的门户。前明把都城放在北京,就是为了守山海关。山海关一失,北京就保不住。如果朝廷继续留在南京,山海关一旦有变,等消息传到南京,再派兵北上,就来不及了。”
夏国相接着站起来。他走到舆图前面,指着从南京到北京的路线。
“臣是打仗的人,不懂什么经济文教。臣只知道一件事,打仗打的是粮草,打的是后方。臣从汉中打到保定,从保定打到北京,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残破。河北十室九空,山东荒草丛生。大军过境,一粒粮都找不到。所有的军资都要从南方运来。如果朝廷留在南京,从南京运粮到北京,走运河要二十天,走海路也要十天。如果迁都北京,粮道就短了一半。”
他顿了一下,又说:“臣再说一件事。北方的边患不在南方,在北方。蒙古草原上的部落,关外的满清残余,都是大周将来的心腹之患。朝廷如果留在南京,对北方的控制就弱。如果迁都北京,天子守边,对北方各部就是一个震慑。”
周文远忍不住了,站起来说:“夏将军,粮道短了一半,但北京本身不产粮。京畿一带已经残破,田地荒芜,百姓流离。粮食还是要从南方运。迁都北京,只是把消耗粮食的地方从南京搬到了北京,并没有减少粮食的运输。”
夏国相看了他一眼。“周郎中,你说得对。北京不产粮,粮食还是要从南方运。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朝廷留在南京,北方一旦有事,从南京调兵北上,粮草要跟着军队走。军队走到哪里,粮草就要运到哪里。如果迁都北京,北京就是大本营。粮草运到北京囤起来,军队从北京出发,粮草从北京往前线运。路程短了,损耗就小了。”
周文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柯三畏也站了起来。他的左袖管空荡荡的,但说话的声音很稳。
“臣赞同迁都。臣在徐州的时候,就发现一个问题,朝廷对北方的控制力太弱了。徐州以北,山东、河北的官员,很多都是前明的旧臣,前明亡了投了大清,大清垮了又归了大周。这些人心里未必服气。如果朝廷留在南京,他们会觉得天高皇帝远,阳奉阴违。如果迁都北京,天子就在眼前,他们就不敢乱来。”
胡国柱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是太祖时期的老人,在座的众人中,他的资历最老。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僵,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臣从西安来,走了半个月。从西安到北京,两千里路。臣一路走一路看。关中的麦子黄了,没有人收。田地里长满了草,村庄里没有人。百姓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要么躲进了山里。臣问了一个当地的老汉,他说康熙走的时候,把粮全部运走了,连种子都没留下。”
他停了一下,看着吴世璠。
“皇上,关中如此,河北如此,山东如此。北方已经空了。如果朝廷继续留在南京,北方就没人管。没有人管,北方就恢复不了。恢复不了,北方的赋税就收不上来。收不上来,大周的国库就少一块。迁都北京,才能管北方。管了北方,北方才能恢复。恢复了,大周才有根基。”
刘玄初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他走得很慢,走到舆图前面,看了很久。
“皇上,臣说两句。”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臣在太祖的时候就跟着,从云南走到贵州,从贵州走到湖南,从湖南走到南京。臣走了半辈子,看了半辈子。南京是好地方,臣在南京住了七年,舍不得走。但南京守不住北方。”
他指着舆图上的长江。
“南京有长江天险,守住南京容易。但从南京往外打难。三国东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都定都南京,都靠着长江天险。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北伐成功。为什么?因为南京太远,粮草运不上去。臣记得太祖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大周若想长久,就不能偏安东南。”
他转过身来,看着吴世璠。
“皇上迁都北京,臣赞同。”
殿中安静了片刻。周文远和陈守仁的脸色很难看,但刘玄初开口了,他们不敢再说什么。刘玄初是太祖时期的老人,在朝中威望极高。他说赞同迁都,分量比夏国相和柯三畏加起来还重。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周文远说得对,迁都要花钱,要花很多钱。朕算过这笔账。各衙门的官署要修,仓库要建,驿站要设,道路要铺。从南方运粮到北京,路上要吃掉三石。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耗费。”
他停了一下,看着周文远。
“但朕问你,如果朝廷不迁都北京,北方的边患谁来管?蒙古草原上的部落,关外的满清残余,谁来防?山东、河北的官员阳奉阴违,谁来治?北方的赋税收不上来,大周的国库从哪里补?”
周文远低下了头。
吴世璠又走到舆图前面,指着南京。
“南京是六朝古都,虎踞龙盘,经济繁华。朕在南京住了多年,对南京有感情。南京的好处,朕都知道。城墙修了,街道铺了,衙门建了,学堂开了。南京的百姓认大周。”
他又指着北京。
“但南京太偏南了。从南京到北京,走运河要二十天,走海路要十天。如果北方有事,朝廷的旨意从南京发出去,走到北京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朕记得,肇兴七年北伐的时候,朕从南京到徐州走了半个月。从徐州到北京,又走了将近一个月。如果北方出了大事,等南京的旨意到了北京,事情早就变了。”
他看着周文远和陈守仁。
“你们说北京人心未附,根基未稳。朕问你们,南京的人心是怎么附的?朕在南京七年,推行新政,摊丁入亩,开仓放粮,办新式学堂。南京的百姓认大周,不是因为南京是都城,是因为大周让他们吃饱了饭。北京也是一样。朕在北京放粮,北京城的百姓就认大周。人心是养出来的,不是靠都城的位置。”
周文远没有再说话。
吴世璠回到主位上坐下。
“但朕也不打算把南京丢掉。朕决定,实行南北两京制。”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指着南京和北京的位置。
“北京为首都,南京为留都。内阁和议会等要有分支留驻南京,负责南方十一省及南直隶事务;北京设行在,负责北方新附各省事务。南北两京,各司其职,互通有无。”
他看着众人,继续说:“南京的内阁和议会继续运转。刘玄初年事已高,不再担任具体职务,但保留内阁顾问衔,遇大事可咨询。方光琛留驻南京,主持内阁事务。杨沛留驻南京,继续执掌御史台。林时中留驻南京,继续执掌大理院。北京设行在,朕在北京处理北方政务。沈逸之在北京协助朕处理北方政务。夏国相、柯三畏负责北京的行在筹备。”
沈逸之站起来。
“皇上,臣赞同南北两京制。但臣有一个建议。”
“说。”
“南北两京制,需要明确分工。臣建议,南京的内阁和议会负责南方十一省及南直隶的政务、赋税、粮草、兵员。北京的行在负责北方新附各省的政务、军务、粮道、边防。遇到军国大事,南北两京互通消息,共同商议。皇上在北京主持北方事务,南京的内阁和议会处理南方事务。”
吴世璠点了点头。“这个分工可行。沈逸之,你负责起草迁都奏疏,写清楚迁都的理由、南京留都的安排、南北两京的分工。写完之后,提交内阁和议会商议。”
“臣领旨。”
“方光琛,你回南京之后,主持内阁和议会的商议。迁都是大事,必须经过议会表决。告诉议会的议员们,迁都不是朕一个人说了算。他们可以反对,可以提出意见。但朕希望他们明白,朕迁都是为了大周的长远。”
“臣领旨。”
“胡国柱,你回西安之后,继续经略陕甘。关中是大周将来进攻吐蕃和西域的根基。关中恢复得快,大周就能早一日向西拓展。”
“臣领旨。”
吴世璠最后看了一眼舆图,看了很久。从南京到北京,从南方到北方。十四年前,他在衡州灵前接手残局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十四年过去了,他不仅守住了南方,还一路打到了北京。现在他要迁都了。
“散了吧。”他说。“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办。”
众人陆续离开。周文远和陈守仁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走出保和殿的时候,刘玄初正好在方光琛的搀扶下走到门口。刘玄初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不要只看着南京的宅子。”刘玄初的声音很轻,但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大周若只守南方,迟早要完。皇上迁都北京,是为了大周的长远。你们在南京有家业,朕知道。但家业可以搬,江山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周文远和陈守仁对视了一眼,低下了头。
刘玄初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吴世璠站在保和殿门口,看着众人离去。殿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紫禁城的金砖地面上,一片明亮。保和殿的飞檐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几只麻雀从檐角飞过,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太子吴启遴站在吴世璠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等人都走了,他才开口。
“父皇,周文远说的那些耗费,是真的吗?”
吴世璠点了点头。“是真的。迁都要花很多钱。各衙门的官署要修,仓库要建,驿站要设,道路要铺。从南方运粮到北京,路上要吃掉三石。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耗费。”
“那父皇为什么还要迁都?”
吴世璠走到舆图前面,看着从南京到北京的距离。
“因为朕看的不是一亩三分地。朕看的是天下。迁都要花钱,但如果不迁都,北方的边患就管不住。北方的边患管不住,大周就要花更多的钱去打仗。打仗花的钱,比迁都多十倍。朕宁可现在花一笔钱迁都,也不愿意将来花十倍的钱去打仗。”
太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了。”
(第八卷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