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芜湖城外下了一场大雪。
李世贤蹲在山坡上的雪地里,浑身冻得发僵,眼睛却死死盯着山下的江面。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了,每天从天不亮蹲到天黑,又从天黑蹲到天亮。带来的干粮吃完了,就啃雪;带的棉衣不够厚,就和兄弟们挤在一起取暖。
“李将军,”一个游击营的兵爬过来,压低声音说,“您去歇会儿吧,俺们盯着就行。”
李世贤摇摇头:“不用。湘军随时可能来,我不能走。”
那兵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山下,江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船过不来,这是他们唯一的优势——湘军的水师被封在九江,动弹不得。可等天再冷些,冰层厚了,船就能从冰上走。到那时,芜湖就危险了。
“李将军,”又一个兵爬过来,“您看那边——”
李世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江面上,隐隐约约有几个黑点在移动。
船。
湘军的船。
“来了。”李世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传令下去,准备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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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军的船队来得很快。
打头的是二十艘炮船,后面跟着五十多艘运兵船,黑压压铺满了江面。船上站满了士兵,刀枪林立,旗帜招展。为首的炮船上,一个身穿甲胄的将领站在船头,正是湘军大将彭玉麟。
李世贤盯着那条船,心里默默数着距离。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
山坡上,忽然滚下无数巨石。巨石砸进江里,溅起冲天水柱。几艘躲闪不及的船被砸中,当场翻覆,船上的人惨叫着落进冰水里。
彭玉麟大惊失色:“有埋伏!快撤!”
来不及了。
江面两岸,忽然冒出无数太平军。他们推着投石机,往江里猛砸。巨石、火球、装满火药的大罐子,劈头盖脸砸下来。湘军的船队挤在狭窄的江面上,躲都没处躲。
“杀——”
李世贤拔出刀,带着游击营从山坡上冲下来。林启容也从另一岸杀出来,两面夹击,湘军彻底乱了。
战斗打了一个时辰,湘军死了两千多人,剩下的跑的跑,降的降。彭玉麟带着残兵,狼狈逃回九江。
李世贤站在江边,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喘着气。
林启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李世贤,打得好。”
李世贤咧嘴笑了。
“林将军,你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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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天京,是十二月初十。
洪天贵福在军机处接到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打得好!”
秦日纲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李世贤这小子,越来越能打了!”
陈玉成也笑了,可笑容里带着点羡慕。
“幼天王,下次能不能让末将也去?”
洪天贵福看着他,忽然笑了。
“玉成,别急。有你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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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李世贤和林启容回到天京。
两人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伤,可精神头十足。见了洪天贵福,齐齐跪下。
“幼天王!末将等回来了!”
洪天贵福连忙扶起他们。
“起来起来!辛苦了!”
李世贤站起来,咧嘴笑着:“不辛苦!殿下,这一仗打得痛快!彭玉麟那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启容也笑了,可笑得含蓄些。
洪天贵福拉着他们坐下,问起这一仗的经过。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经过说了个大概。
洪天贵福听完,点点头。
“好,好。你们立了大功。传令下去——李世贤、林启容,各赏银一千两,升一级。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银五两。阵亡的,加倍抚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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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洪天贵福去了一趟城外作坊。
一进门,就看见徐寿和华蘅芳正围着一台新机器转悠。那机器比蒸汽机小,结构也更复杂,一堆齿轮连杆看得人眼花缭乱。
“徐先生,这是什么?”
徐寿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来。
“殿下,您来了!这是草民和华先生新做的,车床。能车铁,车铜,车什么都行。比手工快多了!”
洪天贵福走过去,围着那台车床转了一圈。
“试过了吗?”
徐寿点点头:“试过了。车了几根枪管,又快又好。”
洪天贵福心里一热。
车床。
有了这东西,以后造枪造炮,就更快了。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徐先生,华先生,你们辛苦了。”
华蘅芳摇摇头:“不辛苦。殿下,草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有意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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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五,容闳那边来了消息。
图书馆办起来了。他从洋人那边买了一批书,有英文的,有法文的,还有几本中文的。学堂里的孩子们高兴坏了,天天往图书馆跑。
“殿下,”容闳满脸喜色,“那些孩子,学得可快了。有几个已经能认几百个字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
“容先生,你辛苦了。”
容闳摇摇头:“不辛苦。殿下,草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做梦都想让中国的孩子也能读书。现在,梦想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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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除夕。
天京城里鞭炮齐鸣,烟花满天。家家户户贴了对联,挂了灯笼,煮了饺子,围坐在一起守岁。
洪天贵福在天王府陪洪秀全吃了年夜饭,又赶到城外流民营地,和那些流民一起守岁。
营地里燃起了篝火,映着一张张笑脸。王大山端着一碗酒,非要敬洪天贵福一杯。洪天贵福以茶代酒,喝了一杯。
钱贵也来了,带着媳妇和孩子。孩子长高了不少,虎头虎脑的,抓着一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洪天贵福坐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五年前,这些人还在逃难,还在饿肚子,还在生死边缘挣扎。现在,他们围坐在篝火边,笑着,吃着,喝着,唱着。
这就是他想要的。
“殿下,”王大山凑过来,“您在想什么?”
洪天贵福摇摇头,笑了。
“在想,明年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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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洪天贵福回到老宅。
阿凤还在等他,看见他回来,连忙端上一碗热汤。
“殿下,喝口汤暖暖身子。”
洪天贵福接过汤,喝了一口,忽然问:“阿凤,你说,明年会是什么样?”
阿凤想了想,说:“明年……肯定会更好。殿下这么能干,天国一定会越来越好。”
洪天贵福笑了。
“好,那就借你吉言。”
他放下碗,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清清楚楚。树上挂着几个红灯笼,在月光下静静摇曳。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鞭炮响,是那些还在守岁的人家放的。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深吸一口气。
咸丰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英法联军打进北京,咸丰皇帝逃了,湘军要打天京,李世贤在芜湖打了一场胜仗。学堂办起来了,蒸汽船造出来了,商号生意越做越大。
父王的身体时好时坏,可还在。
新的一年,咸丰十一年,会是怎样的一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会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活着的人,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雪后的清新。
他关上窗,转身走向床边。
明年,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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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