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十一月初五,杭州城外下了一场冷雨。
李秀成站在雨中,望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池。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流,流进脖子里,他动都没动一下。
身后,陈玉成撑着把油纸伞跑过来。
“李将军,您站了俩时辰了,歇会儿吧。”
李秀成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
他盯着杭州城,心里盘算着。
城里有两万人,左宗棠亲自坐镇。城防结实,粮草充足,硬打打不动。围了十天了,左宗棠就是不出来。
“这个左宗棠,比李鸿章难对付。”他低声说。
陈玉成凑过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李秀成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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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洪天贵福的信到了。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李将军,左宗棠这人我听说过。心高气傲,吃软不吃硬。硬打打不动,就跟他耗。耗到他粮尽援绝,自然会出来。杭州城里粮草虽多,也撑不过三个月。三个月后,看他怎么办。”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
“安澜局那边有消息,曾国藩派了一万人从江西过来,想救杭州。你盯着点。”
李秀成看完信,把信折好。
“传令下去,继续围。别攻城,别靠近,就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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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安澜局送来情报。
容闳亲自派人送来,连夜赶到李秀成营中。
情报上说,曾国藩派的那一万人已经到了衢州,带队的是曾国荃的旧部,叫彭毓橘。这人打仗一般,但人多,一万人不好对付。
李秀成看完情报,冷笑一声。
“彭毓橘?没听说过。”
他把陈玉成和李世贤叫来,指着地图。
“彭毓橘从衢州来,必经严州。世贤,你带五千人去严州,在城外等着。等他到了,先打他一阵。不用打赢,拖住他就行。”
他又看向陈玉成。
“玉成,你带八千人,从后面绕过去。等世贤拖住他,你从后面杀出来。两面夹击,看他往哪儿跑。”
陈玉成眼睛亮了。
“又是这一招?”
李秀成笑了。
“招不怕老,管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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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彭毓橘到了严州。
他走得不急不慢,每天只走三十里。斥候放出去二十里,一有风吹草动就报回来。
走到严州城外,斥候来报。
“将军,前面有埋伏。”
彭毓橘勒住马。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五千。”
彭毓橘想了想,说:“绕过去。不走严州,走小路。”
队伍刚要动,后面又跑来一个斥候。
“将军,后面也有埋伏。八千人,从后面上来了。”
彭毓橘脸色变了。
前后夹击。
他被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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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毓橘反应很快。
“就地扎营,挖壕沟,列阵!”
湘军立刻动起来。挖壕沟的挖壕沟,列阵的列阵,抬炮的抬炮。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简易的营寨就立起来了。
李世贤从前面杀过来,陈玉成从后面杀过来。两边夹击,打了半天,愣是没打进去。
天黑下来的时候,两边各自收兵。
陈玉成站在营外,气得直咬牙。
“这个彭毓橘,属乌龟的?跟刘铭传一个德行!”
李世贤走过来。
“玉成,别急。他出不来,咱们耗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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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严州城外下了一场大雪。
彭毓橘被困在营寨里,粮草快没了,士气低得吓人。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脸色比雪还白。
“将军,”一个亲兵跑过来,“兄弟们快撑不住了。再这么下去,不用打,自己就散了。”
彭毓橘没说话。
他知道亲兵说得对。可他能怎么办?冲出去?外面两万人等着他。
“再撑三天。”他咬着牙说,“三天后,要死要活,有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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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彭毓橘等来的不是援军,是李世贤的一封信。
信是射进来的,只有几句话——
“彭将军,你被困了十天,粮草快没了吧?曾国藩派不来援军,左宗棠自顾不暇。你这一万人,是死是活,你自己选。太平天国幼天王有令,愿意降的,官升一级,兵发双饷。不愿意降的,放下武器,领路费回家。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彭毓橘看完信,愣了半天。
他叫来几个营官,把信给他们看。
营官们看完,面面相觑。
“将军,咱们……降不降?”
彭毓橘沉默了很久。
“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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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八,彭毓橘带着八千人出降。
另外两千人,领了路费,往江西方向走了。
李世贤站在营外,看着那些降兵,笑了。
“彭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
彭毓橘苦笑一声。
“李将军,不是我识时务,是实在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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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杭州城外,是十二月初一。
李秀成接到战报,看了一遍,点点头。
“彭毓橘降了。一万人没了。左宗棠这下该急了。”
陈玉成在旁边嘿嘿直乐。
“李将军,这回杭州跑不了了吧?”
李秀成摇摇头。
“还没。城里还有两万人,左宗棠还在。硬打还是打不动。”
他看向杭州城的方向。
“耗着。看他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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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五,杭州城里。
左宗棠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些营寨,脸色阴沉。
他被围了两个月,城外三万人,城里两万人。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曾国藩派的援军没了,李鸿章缩在上海不敢出来。
“大人,”一个亲兵凑过来,“粮食不多了。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左宗棠没说话。
他知道,撑一个月也没用。援军进不来,城里迟早要完。
“传令下去,”他开口,“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只发半斤粮。先紧着守城的兵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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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十,洪天贵福的信到了李秀成营中。
信上只有一句话——
“左宗棠是个人才。能劝降就劝降,别杀他。”
李秀成看完信,把信折好。
他叫来一个亲兵。
“去城下喊话。就说太平天国幼天王有令,左大人是条好汉,不愿与他为敌。只要他肯降,杭州城保全,他的兵保全,他自己封王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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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二,城上射下一封信。
信是左宗棠亲笔写的,只有几句话——
“李将军:你的话,我信。可我左宗棠这辈子,只降过清廷,没降过别人。让我降太平天国,办不到。要打就打,要杀就杀。我等着。”
李秀成看完信,叹了口气。
“这个左宗棠,硬骨头。”
他把信收好,派人送回天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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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洪天贵福在军机处接到了左宗棠的信。
他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左宗棠不降。那就打吧。”
他看向秦日纲。
“秦大人,传令给李秀成。围城继续,耗到他粮尽。等城里没粮了,再动手。”
秦日纲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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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杭州城里的粮食彻底没了。
士兵们一天只吃两顿稀粥,饿得路都走不稳。老百姓更惨,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开始吃观音土。
左宗棠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里那些面黄肌瘦的人,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亲兵。
“传令下去,准备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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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二,夜里。
杭州城门突然打开,左宗棠带着五千人冲出来。
李秀成早有准备。三万太平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把左宗棠的人堵在城门口。
杀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左宗棠身边只剩几百人。
他被围在中间,浑身是血,手里的刀都卷了刃。
李秀成骑着马走过来,看着他。
“左大人,降了吧。”
左宗棠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将军,你是个好对手。”
他把刀扔在地上。
“我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