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天京的秋天终于来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哗哗响着,像是急着也要落下来。阿凤拿着扫帚扫院子,扫了一堆,风一吹,又散了。
“这东西,真烦人。”阿凤嘟囔着。
洪天贵福站在廊下,看着她在树下忙活,忽然笑了。
“阿凤,别扫了。让它落吧,落完了再扫。”
阿凤放下扫帚,擦了擦汗:“殿下说得是。落完了再扫,省事。”
吃了早饭,洪天贵福照例去军机处。
一进门,就看见秦日纲满脸喜色。
“幼天王,捷报!李将军打下来了!”
洪天贵福接过奏报,看了一遍。
李秀成带着五千人,半个月连下三城——舒城、霍山、六安。三座县城,清妖守军加起来不到两千,一触即溃。李秀成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它们全占了。
“好!”洪天贵福笑了,“李将军打得好!”
秦日纲捋着胡子,说:“庐州北面这下彻底稳了。再往北,就是合肥了。”
洪天贵福心里一动。
合肥。
李鸿章的老家。
“秦大人,合肥那边,现在谁守着?”
秦日纲说:“是个叫张树声的,以前是李鸿章的人。李鸿章现在在招兵买马,合肥就是他的人在看守。”
洪天贵福点点头,没再问。
---
九月初五,李世贤那边也传来捷报。
他带着三千人,从芜湖出发,往东打。丹阳守军一千,没撑住一天就降了。金坛守军八百,连打都没打,直接跑了。
李世贤在信里说,丹阳和金坛都是产粮的地方,仓库里堆满了粮食。他让人清点了一下,够两万人吃半年的。
洪天贵福看完信,心里踏实了。
粮食。
有了粮食,什么都不怕。
---
九月初十,洪天贵福把李秀成和李世贤都叫了回来。
两人风尘仆仆,可精神头十足。见了洪天贵福,齐齐跪下。
“幼天王!末将等回来了!”
洪天贵福连忙扶起他们。
“起来起来!辛苦了!”
李秀成站起来,笑着说:“不辛苦!幼天王,那几座县城,都安排好了。守军都是咱们的人,百姓也安顿下来了。”
李世贤也点头:“丹阳和金坛也是。粮食都运到天京来了,够吃一阵子的。”
洪天贵福点点头。
“好。你们立了大功。传令下去——李秀成、李世贤,各赏银两千两,升一级。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银十两。阵亡的,加倍抚恤。”
---
九月十五,洪天贵福去了城外作坊。
一进门,就看见徐寿和华蘅芳正围着一台新机器转悠。那机器比车床大,结构更复杂,一堆齿轮连杆看得人眼花缭乱。
“徐先生,这是什么?”
徐寿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来。
“殿下,您来了!这是草民和华先生新做的,铣床。能铣铁,铣铜,铣什么都行。比手工快多了!”
洪天贵福走过去,围着那台铣床转了一圈。
“试过了吗?”
徐寿点点头:“试过了。铣了几个零件,又快又好。”
洪天贵福心里一热。
铣床。
有了这东西,以后造枪造炮更快了。
“好!”他说,“徐先生,华先生,你们辛苦了。”
华蘅芳摇摇头:“不辛苦。殿下,草民有个想法。”
“说。”
华蘅芳指着那台铣床,说:“这东西,能不能装在船上?”
洪天贵福愣住了。
“装船上?”
华蘅芳点点头:“对。装到船上,船就能自己修。打仗的时候,坏了也能修。”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试试。能拆就能装。”
---
九月二十,郑观应从上海回来了。
他这次带回了一个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洋装,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殿下,”郑观应介绍道,“这位是马建忠。是草民在上海认识的,懂洋文,会办事。他说想来天京看看。”
马建忠?
洪天贵福想了想,想起来了。这人历史上很有名,是李鸿章的幕僚,后来写了本《马氏文通》,是中国第一部语法书。
“马先生,久仰。”
马建忠愣住了,连忙行礼。
“草民马建忠,叩见幼天王殿下。殿下说‘久仰’,草民不敢当。”
洪天贵福笑了。
“马先生请坐。到了天京,就当自己家。”
---
马建忠在天京待了三天。
洪天贵福带着他,看了作坊,看了学堂,看了城外流民营地,看了军机处。马建忠一路看,一路沉默。
临走那天,洪天贵福说。
“马先生,留下来吧。”
马建忠摇摇头。
“殿下,草民还有事没办完。等办完了,再来投奔殿下。”
洪天贵福点点头。
“好。我等着马先生。”
---
九月二十五,安澜局送来一份情报。
容闳亲自来禀报。
“殿下,李鸿章那边有动静了。”
洪天贵福心里一动。
“什么动静?”
容闳说:“他在合肥招了五千人,正在操练。听说曾国藩很看重他,准备让他带兵去上海。”
洪天贵福愣住了。
去上海?
历史上,李鸿章确实去了上海,组建了淮军,后来成了大器。
可现在才1861年,他就已经准备去了?
“消息可靠吗?”
容闳点点头:“可靠。咱们的人在上海盯着的,亲眼看见李鸿章的人跟洋人接触。”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让他去。去了上海,正好让刘丽川盯着他。”
---
九月底,咸丰十一年的九月,就这样过去了。
这个月,李秀成打下三座城,李世贤打下两座城,作坊里造出了铣床,马建忠来过了,李鸿章要去上海了。
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