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六月十五,天京军机处。
墙上挂着的总图又换了一版。这回不光有长江南北,还加上了广西、云南、贵州的标注。红色的箭头从桂林往西延伸,一直画到大理;蓝色的线条从贵州苗寨往北蔓延,连到湖南边境。
洪天贵福站在图前,左宗棠、李鸿章、李秀成、陈玉成、容闳、林彩新围在两侧。
容闳先开口。
“殿下,北京那边来人了。这回不是崇厚,是文祥。”
洪天贵福眉毛一挑。
“文祥?军机大臣亲自来?”
容闳点点头。
“对。慈禧这回是认真的。文祥带了国书,说要跟咱们平起平坐地谈。国书上写的是‘大清朝’和‘太平天国’,两边并列。”
洪天贵福笑了。
“并列?有意思。”
左宗棠说:“殿下,文祥这个人,臣在京城时见过。能干,谨慎,是慈禧的心腹。他亲自来,说明慈禧这回是真想谈。”
洪天贵福点点头,看向李鸿章。
“李中丞,你见过文祥吗?”
李鸿章说:“见过几面。这人不好对付,说话滴水不漏。可他有个弱点——太谨慎。谨慎的人,不敢冒险。”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
“让他来。左大人接待,李中丞陪同。他想谈什么,咱们陪他谈。”
他看向李秀成。
“李将军,北边怎么样?”
李秀成说:“刘铭传又往前推了八十里,占了四个空城,招了三千人。僧格林沁缩在徐州北面,不敢动。”
洪天贵福点点头,看向陈玉成。
“玉成,西边呢?”
陈玉成说:“鲍超往西推了一百二十里,占了五个城,招了四千人。湖北那边的清妖吓得往后退,不敢接仗。”
洪天贵福看向李世贤。
“世贤那边呢?”
容闳说:“李世贤从桂林出发,往柳州方向推了二百里,占了三个城。天地会的人跟着他,一路招兵,现在手下有三万人了。”
洪天贵福笑了。
“好。文祥来谈,咱们就谈。可他谈他的,咱们打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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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文祥到了天京。
左宗棠亲自到码头迎接。两人在船上见过,算不上熟人,可也不陌生。
“文大人,一路辛苦。”
文祥拱了拱手。
“左大人,久仰。”
两人上了马车,往城里去。文祥掀开车帘,看着街边的景象。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比他想象的还要繁华。
“左大人,这天京,比京城还热闹。”
左宗棠笑了。
“文大人,天京是太平天国的都城,能不热闹吗?”
文祥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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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祥被安排住在城东的一处大宅子里。左宗棠和李鸿章轮流陪他,吃饭、喝茶、聊天。他提出要四处看看,左宗棠也不拦,带着他在城里城外转了一圈。
第一天,看了作坊。徐寿带着他在里面转,给他看了蒸汽机,看了车床,看了正在造的步枪。文祥看得仔细,不时问几个问题。
“这机器是哪儿来的?”
徐寿说:“自己造的。幼天王说,不能老靠洋人,得自己会造。”
文祥点点头。
第二天,看了军营。陈玉成带着他看了洋枪队操练。一万人排着整齐的队伍,端着步枪,一起开枪,一起收枪,整齐划一。文祥看得脸色凝重。
第三天,看了城外营地。王大山带着他看了那些开荒的流民,看了那些新建的工坊,看了那些正在念书的学堂。文祥一路看,一路沉默。
第四天,左宗棠带他去见洪天贵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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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客厅里,洪天贵福坐在上首。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棉袍,跟街上那些少年没什么两样。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文祥进来,单膝跪地。
“外臣文祥,叩见幼天王殿下。”
洪天贵福摆摆手。
“文大人请起。赐座。”
文祥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他打量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心里翻江倒海。
这就是让慈禧睡不着觉的人?
洪天贵福看着他,忽然笑了。
“文大人,听说你带了国书来?”
文祥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
“殿下请看。”
洪天贵福接过来,看了一遍。
国书上写着“大清朝皇帝致太平天国幼天王”,下面是一串客套话,最后说愿以淮河为界,两边互不侵犯,永结盟好。
洪天贵福看完,把国书放在桌上。
“文大人,这国书我收了。可有些话,得说清楚。”
文祥看着他。
“殿下请说。”
洪天贵福说:“第一,淮河为界,可以。可淮河以北,也不是你们说了算。河南、山东,现在乱得很。捻军、幅军,都在那边。你们管得住吗?”
文祥没说话。
洪天贵福继续说:“第二,互不侵犯,可以。可你们得先把僧格林沁撤了。他守在徐州北面,虎视眈眈,这叫互不侵犯?”
文祥说:“僧格林沁可以撤。但殿下也得答应,不再往北打。”
洪天贵福笑了。
“文大人,你觉得我往北打,是为了什么?”
文祥愣住了。
洪天贵福说:“我往北打,是因为你们先打的我。僧格林沁两次南下,被我打退了。我现在往北推,是占空城,不是打大仗。你们要是撤了僧格林沁,我就让刘铭传停下来。”
文祥沉默了一会儿,说:
“殿下,这话当真?”
洪天贵福点点头。
“当真。可你们要是再派兵来,我就接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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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文祥离开天京。
左宗棠送到码头,两人站在江边,看着滔滔江水。
“文大人,回去告诉慈禧。幼天王说话算话。僧格林沁撤了,北边就停。不撤,就打。”
文祥点点头。
“左大人,在下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左宗棠看着他。
“文大人请说。”
文祥说:“那个幼天王,到底是个什么人?”
左宗棠笑了。
“文大人,这个问题,在下也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了——他是个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
文祥沉默了。
船离岸了,渐渐远去。左宗棠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消失在江面上,忽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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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北京,是七月初一。
慈禧看完文祥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他真这么说?”
文祥跪在地上。
“是。他说,僧格林沁撤了,北边就停。不撤,就打。”
慈禧看向奕欣。
“恭亲王,你怎么看?”
奕欣想了想,说:
“太后,臣以为,那个洪天贵福,不是在吓唬人。他手里有兵,有粮,有人。僧格林沁两次败在他手里,再打也是输。不如先撤了,稳住他,再慢慢想办法。”
慈禧沉默了很久。
“传旨给僧格林沁,撤兵。退回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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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五,安澜局送来情报。
容闳亲自来禀报。
“殿下,僧格林沁撤了。五万人马,退到山东去了。”
洪天贵福接过情报,看了一遍,笑了。
“好。让刘铭传停下来。占住的地方守住,不许再往前推。”
他看向李秀成。
“李将军,北边暂时稳了。可咱们不能松。继续练兵,继续招人。僧格林沁撤了,不代表他永远不来。”
李秀成点头。
洪天贵福看向左宗棠和李鸿章。
“左大人,李中丞,文祥这一趟,是试探。慈禧不会甘心,她还会想办法。咱们得做好准备。”
左宗棠说:“殿下,臣以为,慈禧下一步,可能会在洋人身上做文章。”
洪天贵福点点头。
“对。所以洋人那边,得盯着。”
他看向容闳和林彩新。
“听风和暗影,继续盯着。北京那边,慈禧想什么,奕欣干什么,洋人说什么,都要知道。”
两人点头。
洪天贵福看向众人。
“诸位,谈成了,不是结束,是开始。慈禧认了淮河为界,可她不认输。她会等机会。咱们不能给她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广西、云南、贵州,接着打。湖南、湖北,接着推。打下来的地方,要稳住。屯田、工坊、学堂,一样都不能少。”
众人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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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李世贤的信到了。
信上说,柳州拿下来了。守军三千,打了两天,死了五百多,剩下的都降了。天地会的人帮了大忙,在城里做内应,开了城门。
信的末尾,李世贤加了一句——
“殿下,末将现在手下有三万五千人。广西这边,还有几个府县没拿下来。再给两个月,全广西都是咱们的。”
洪天贵福看完信,笑了。
“好。告诉世贤,别急。稳着打,每打下一处,都要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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