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寿在前面引路,洪天贵福跟在后面,石镇吉和林彩新一左一右,四个人沿着小城的主街向北走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现了一道高墙。
墙高三丈,不是普通的砖墙,而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表面抹了灰色的砂浆,光滑得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墙顶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煤气灯,把墙内墙外照得通亮。墙脚下是一条宽约一丈的壕沟,沟底插着尖利的竹签,虽然已经干涸了,但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墙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岗楼,岗楼里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都是双岗。洪天贵福注意到,这些士兵的枪口不是朝外的,而是朝内的——朝外的枪口对着可能从外面来的入侵者,朝内的枪口对着可能从里面跑出去的自己人。
高墙正中有一扇铁门,黑色的铁门紧闭着,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窗后是一双警惕的眼睛。徐寿走上前,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再停一下,敲了五下。
暗号。
观察窗后的眼睛眨了眨,铁门“咣当”一声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探出头来,看到徐寿,又看到后面的洪天贵福,脸色一变,慌忙要行礼。
洪天贵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军官会意,把铁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到一边。
四个人进了门。
门里的景象,和外面完全不同。
如果说外面的小城是一个安静祥和的北方小镇,那这里就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军事要塞。地面上铺着整齐的石板,道路宽阔笔直,两侧是一排排灰色的平房,门窗紧闭,屋顶上竖着密密麻麻的避雷针。没有树,没有花,没有草,连一根多余的野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
最让洪天贵福感到奇怪的是——这里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万籁俱寂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刻意的安静。
“这里的地面上建筑,主要是办公、仓储和辅助设施。”徐寿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真正的研究区域,在地下。”
“地下?”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
“陛下请跟我来。”
徐寿带着洪天贵福走向最近的一排房子。从外面看,这排房子和其他的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灰色平房,一样的紧闭门窗,一样的沉默寡言。但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
房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三个钢铁结构的建筑物。
说是建筑物,其实更像是三个巨大的铁箱子,方方正正,通体漆黑,表面铆满了拳头大的铆钉,像三只蹲伏的钢铁巨兽。每个铁箱子的正面都有一扇对开的铁门,铁门上装着黄铜的把手和仪表盘,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微微颤动着。
洪天贵福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三个铁箱子,看了好几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就是电梯吗?
不对,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电梯”这个叫法。他记得在博览会上见过类似的设备,美国人叫它“升降机”,用蒸汽动力或者液压动力驱动,可以垂直运送货物和人员。但那些升降机都是敞开的、简陋的,像这种全封闭、带仪表盘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徐寿走到最左边那个铁箱子前,转动把手,拉开铁门。门后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轿厢,不大,站四五个人就挤了。轿厢的四壁也是铁的,刷着灰色的油漆,昏黄的光线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这是传送梯。”徐寿说,“用来往返地面和地下的。这里一共有三个,左边这个载人,中间那个载货,右边那个是备用的。”
“谁想出来的?”
“一个法国人,叫奥古斯特·德·梅里唐。他去年刚到天国,被天穹所聘为机械顾问。这个传送梯的设计方案就是他提出来的,也是他全程指导施工的。”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跟着徐寿走进了轿厢。
石镇吉和林彩新也跟了进来。四个人站定,徐寿拉上铁栅栏门,又关上外面的铁门,然后伸手拉了一下旁边的一根绳索。
轿厢猛地一震,开始缓缓下降。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密封的轿厢隔绝了,只能感觉到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震动,从脚底传遍全身。
下降的时间不算太长,但黑暗中很难准确估算。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半炷香。轿厢终于又猛地一顿,停了下来。徐寿拉开铁栅栏门,又推开外面的铁门。
洪天贵福走出轿厢,站定了,看着眼前的一切,半天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地下世界。
不是那种阴暗潮湿、逼仄狭小的地下室,而是一个巨大的、明亮的、充满活力的地下空间。头顶是拱形的穹顶,高约三丈有余,穹顶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弧光灯,发出耀眼的白光,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脚下是平整的水泥地面,干净得可以照出人影。远处是一排排整齐的工作台和实验设备,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在低头记录数据,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小声讨论着什么。
洪天贵福环顾四周说,“这里有多大?”
徐寿站在他身侧,恭敬地回答:“陛下,目前天穹所在这片山区一共建设了三个独立的地下实验区域,总面积三百多亩。眼前的这个是电学研究区,大约一百亩左右。还有另外两个——都是单独分开的。”
“为什么要分开?”
“安全。”徐寿的语气很平淡,“电学研究区相对安全,人员密集,日常出入频繁。武器设计区和材料化学区涉及炸药、化学品和高危实验,万一出了事故,不会波及到这边。三个区域独立运行,各有各的通风系统、应急通道,互不干扰。”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迈步走了出去。
徐寿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介绍。洪天贵福注意到,他们经过的地方,那些正在工作的人没有一个抬头看他。没有行礼,没有鞠躬,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面前的仪器、设备、数据,仿佛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和他们的实验,其他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洪天贵福不觉得被冒犯。相反,他觉得这是一种最高的敬意——这些人的全部心思都扑在了研究上,连皇帝来了都顾不上看一眼。
他慢慢走着,看着那些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一个工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有的在冒泡,有的在沉淀,有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人正趴在工作台上,用一支滴管小心翼翼地把一种无色液体滴进另一种无色液体里,然后凑近了观察反应。他的鼻尖几乎碰到了试管口,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但他浑然不觉。
另一个工作台上,摆着一台古怪的机器。铜线圈、铁芯、磁铁、指针,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一起。一个年轻人正转动一个手摇柄,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指针在刻度盘上来回摆动。旁边站着一个胡子花白的外国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边看指针一边记录着什么。
洪天贵福在地下待了大半个时辰。他看了发电机实验室,看了电报设备测试区,看了正在组装中的新型电动机。大部分东西他都看不太懂,但他看得认真,问得仔细。徐寿一一作答,不厌其烦。
从传送梯回到地面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落到了山脊后面,只留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把高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