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天贵福站在院子中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忽然转头看向徐寿。
“另外两个区域,朕也去看看。”
徐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陛下,另外两个区域——武器设计区和材料化学实验区,臣恳请陛下不要去。”
洪天贵福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寿知道皇帝在等他的理由,深吸了一口气:“陛下,那两个区域里存放和实验的都是高危险性物品——烈性炸药、剧毒化学品、不稳定的化合物。有些东西我们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摸清楚脾气,今天这个状态放进去,明天可能就变了。实验室的门平时都是锁着的,进出要换专门的防护服,还要经过两道风淋。臣不敢拿陛下的安危冒险。”
洪天贵福皱了皱眉:“有那么危险?”
“臣不敢欺瞒陛下。”徐寿的语气很认真,“上个月,材料化学区发生过一次小爆炸,炸伤了一个研究员的胳膊。这还是在我们做了充分防护的情况下。武器设计区更不用说,那里每天都要进行小规模的爆破测试,虽然都是在专门的测试坑道里进行,但声音和震动隔着几十米厚的岩层都能传过来。陛下金尊之躯,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远处那道隔离墙的方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你说不去,那就不去吧。”
徐寿如释重负,深深鞠了一躬:“臣谢陛下体谅。”
洪天贵福摆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但他走出两步,忽然发现徐寿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脸上带着一种筹措的表情——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眉头微蹙,眼神有些游移,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袖口。
这是徐寿。跟了他十几年的徐寿,天穹所的掌门人,一辈子不会说谎、不会演戏的徐寿。
洪天贵福停下脚步。
“徐老,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朕说?”
徐寿一愣,下意识地想摇头,但对上皇帝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不回去了。他张了张嘴,犹豫再三,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走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说:
“陛下,臣确实有一件事……一直想找机会跟陛下说,但又觉得时机不成熟,怕扰了陛下的心绪。”
“说。”
徐寿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巴掌见方,布料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边角处还有几道褶皱,显然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的。他双手捧着布包,递到洪天贵福面前。
洪天贵福接过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
牛皮纸的封面,线装,有些页角已经卷起来了,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封面上没有写字,但洪天贵福一眼就认出了它——这是他之前交给徐寿的。
他有一次把徐寿叫到御书房,关上门,两个人单独谈了很久。谈话的内容,除了他们俩,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临走时,他把这本笔记交给了徐寿,只说了一句:“拿去给可靠的人看看,琢磨琢磨。”
笔记里写的,是他在穿越前从各种渠道了解到的、零零碎碎的一些科学概念和设想。有的很具体,有的很模糊,有的甚至只是几个关键词。他不是一个科学家,很多原理他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方向——知道未来的世界往哪个方向走,知道什么样的武器会改变战争的面貌,知道什么样的能源会驱动下一个时代。
他把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记了下来,这些年一直在补充、在修改、在完善。
“这本笔记……”洪天贵福翻开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中文,有英文,有数字,有草图。有些页面上还贴着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和报道,旁边用红笔做了批注。
“臣和天穹所的天国研究人员,还有几位信得过的外国专家,反复研读了这本笔记。”徐寿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陛下在里面提到的一些设想,有些我们已经开始做了,进展还算顺利。有一些还要验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但是陛下在笔记最后提到的那几样东西……臣和研究人员讨论了很多次,越讨论越觉得——太危险了。”
洪天贵福抬起头,看着徐寿。
徐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凝重表情。他这个人,一辈子跟机器和火药打交道,天不怕地不怕,当年试验新式火药的时候炸飞了半个实验室,自己满脸是血还笑着说“没事没事”。能让这样的人说出“太危险”三个字,那一定不是一般的危险。
徐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陛下,臣打个比方。天穹所现在用的烈性炸药,威力是黑火药的几十倍。用它装填的炮弹,可以炸穿三尺厚的混凝土墙。但是——如果我们按照笔记里的思路往下走,做出来的东西,威力可能是现在炸药的几百倍、几千倍。”
“而且——”他咽了口唾沫,“那东西不只是爆炸威力大。它会产生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能穿透墙壁、穿透人体,让接触到的人在几天、几周甚至几年之后慢慢死去。没有解药,没有办法医治,连怎么防都不知道。”
“臣和几位搞物理的洋人专家讨论过,他们说按照现有的理论,这种东西确实是存在的。但要把它从理论变成现实,中间需要做的实验,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不光是实验室里的人,方圆几十里的人可能都活不了。”
洪天贵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徐寿在说什么。笔记里那些东西,是他犹豫了很久才写进去的。他本来不想写,因为那些东西太超前、太危险、太不可控。但思来想去,他还是写了——不是因为想让天国现在就搞出来,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东西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万一哪天他不在了,至少还有一个方向,后人可以沿着这个方向慢慢走。
“所以臣一直在想,这些东西,不能放在这里。”徐寿指了指脚下,“张家口虽然偏僻,但毕竟离京城太近,离百姓聚居的地方也不够远。万一出了事——臣不敢想。”
“臣建议,要么找一个更偏远的地方,最好是戈壁沙漠、没有人烟的地方,重新建一个基地,专门做这方面的研究。要么——去蓬莱。”
“蓬莱?”洪天贵福有些意外。
“是。”徐寿点了点头,“蓬莱自治区多山,很多地方荒无人烟,而且四面环海,便于隔离。万一出了事故,影响也有限。另外,蓬莱的居民……怎么说呢,如果将来真的要搞这种研究,不如——”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洪天贵福沉默了。
“朕明白了。”他说。
徐寿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洪天贵福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徐寿,看着远处那道高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轮廓。晚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气息,清凉而安静。
这东西,真的要搞吗?
但他最终还是转过身来,看着徐寿。
“那本笔记里写的东西,朕自己也知道,很多还停留在设想阶段,离变成现实还很远很远,朕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去碰它。”
徐寿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是——”洪天贵福的语气变了,变得坚定起来,“朕既然把它写了出来,交给了你,就是不想让它烂在朕的脑子里。有不用和没有想用,是两个概念,国家想永远强大必须要有自己都害怕的东西。”
徐寿深深地鞠了一躬:“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至于你说的选址问题——”洪天贵福沉吟了一下,“朕觉得,你的意见有道理。张家口离京城太近,不合适。要么去西边,找一片真正的无人区,戈壁也好,沙漠也好,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要么去蓬莱,那里四面环海,便于隔离。至于具体选在哪里,朕不插手,由你做主。”
“陛下信任臣,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徐寿语气很坚定。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把那本笔记重新包好,递还给徐寿。
“拿好。这是朕对你的信任。”
徐寿双手接过布包,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还有一件事。”洪天贵福说,“这个事情,目前只限于你和信得过的研究人员知道。不要扩大范围,不要让不相关的人知道。政务院那边,左宗棠那里,也不要提。”
“臣明白。”
“另外,不管将来这个研究做到哪一步,你都要定期给朕写密报。朕要知道进展,要知道困难,要知道——有没有失控的风险。”
“臣遵旨。”
洪天贵福最后看了徐寿一眼,转身向铁门走去。
石镇吉和林彩新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院子,走过那道高墙,走出了这个戒备森严的世界。铁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几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有些凄厉。
石镇吉牵着马走过来,洪天贵福翻身上马,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皇上,回行宫吗?”石镇吉问。
“回吧。”
马队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