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十六年(1880年),三月。
张家口,秘密基地。
地下实验室里的空气比平时更紧张。几十个研究人员围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机器上一个铜质的指针。徐寿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表面平静如水,但紧握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这台机器叫“交流电远距离输电系统”,是天穹所电气研究团队花了一年多时间、耗资数百万元攻克的难关。
交流电不是新东西。几年前,美国的特斯拉和西屋公司就已经在实验室里搞出了交流电的原型机,但都停留在理论和小规模实验阶段,距离实用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远距离输电更是一个世界级的难题——电在导线里跑得越远,损耗越大,跑上一百里就所剩无几了,根本没法用。
天穹所的研究团队——十几个天国本地的年轻科学家,加上从欧洲招募来的几位电气专家——换了好几条技术路线,失败了无数次。有的方案理论上行得通;有的方案小规模实验成功了,一放大就出问题;还有的方案干脆连理论都说不通,纯粹是浪费时间。
三个月前,转机出现了。
团队的几个年轻人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不是去对抗输电过程中的损耗,而是利用一种叫作“变压器”的装置,在输电前把电压升高,到了目的地再降下来。这个思路在理论上并不新鲜,但难就难在如何制造出高效、稳定、安全的变压器。
一个叫王崇植的年轻工程师——今年才二十六岁,两年前从京师大学堂物理系毕业,被徐寿一眼看中,招了进来——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计方案。他在方案里用了一种新型的铁芯材料和绕组结构,理论上的能量转换效率比现有的设计高出四成。
徐寿看了方案,然后他拍板:按这个方案做。
三个月的日夜赶工,两百多次的失败和重来,几十万经费的投入——今天,到了验证成果的时候。
“王崇植,开始吧。”徐寿的声音很平静。
年轻人走上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下了电闸。
嗡嗡嗡——
机器的轰鸣声在地下实验室里回荡。电流从发电机涌出,经过变压器升压,沿着铜质导线飞速奔跑。导线穿过一道密封的墙壁,延伸向远方——实验室外铺设了一段长达五十里的测试线路,穿越山谷,翻过山丘,绕了三道弯,最后回到实验室的另一端。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导线移动,仿佛能看见那看不见的电流在奔跑。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两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王崇植走到另一端的接收设备前,检查了仪表盘上的数据,然后猛地回过头,声音颤抖着喊了出来——
“成功了!电压稳定,频率稳定,能量损耗只有百分之十二!”
安静了一瞬,然后整个实验室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激动地抱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出来。一个年过半百的德国专家摘下眼镜,用袖口反复擦拭镜片,嘴里用德语嘟囔着什么,眼眶红红的。
百分之十二的损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电能可以被送到五百里外,还能保持足够的能量;意味着城市照明、工厂动力、家庭用电,不再是实验室里的奢侈品,而是可以大规模推广的实用技术;意味着天国的夜晚,将不再被黑暗笼罩。
徐寿站在欢呼的人群中,他走到设备前,亲手抄下了仪表盘上的每一组数据,仔细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把那张写满数据的纸小心地折好,贴胸放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对王崇植说了一句话:“跟我进京。陛下要见你。”
四月初,洪天贵福在乾清宫接见了王崇植。
年轻的工程师跪在御前,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都有些结巴。徐寿站在一旁,把那页写满数据的纸呈了上去。
洪天贵福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下,看着王崇植。
“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二十……二十六。”
“二十六岁。”洪天贵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朝气蓬勃啊,你二十六岁,搞出了交流电,让天国的夜晚亮了起来。”
“臣不敢居功。”王崇植低着头,声音还是有点抖,“是徐老的指导,是团队同僚的协作,臣只是……”
“行了,别谦虚了。”洪天贵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朕不搞那些虚的。有功就赏,有罪就罚。这次交流电的突破,你是首功。朕升你电气研究部主任,回去好好干,朕看好你。”
王崇植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是徐寿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才慌忙磕头谢恩,退出暖阁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等王崇植走了,洪天贵福对徐寿说:“徐老,辛苦你了。”
徐寿躬身:“臣愧不敢当,为国家应该的。”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交流电的事,下一步怎么安排?”
徐寿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方案,双手递上。
“陛下,臣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在京城建设第一座交流电发电厂,为皇宫、各部衙门、主要街道和重要建筑供电。京城是天国的心脏,让京城先亮起来,具有示范意义。”
“第二步,在各省省会推广。天津、上海、广州、南京、武汉、成都、西安、沈阳——这些大城市人口密集、商业繁荣、工业发达,对电力的需求最迫切,也是最快能见到效益的地方。臣建议用两年时间,完成所有省会城市的电网建设。”
“第三步,向中小城市和县城延伸。这一步的工程量最大、投资最多、耗时最长,不可能一蹴而就。臣的建议是,用十到十五年时间,逐步推进,让每一个天国城市都亮起来。”
洪天贵福拿着方案翻了翻,没有细看,直接批了:“准行。”
四月中旬,京城东郊的发电厂破土动工。三千名工人,昼夜不停,机器轰鸣,尘土飞扬。王崇植担任技术总负责,吃住都在工地上。
六月底,发电厂建成。
七月十五日晚上,洪天贵福站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几颗星星在头顶闪烁,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曾纪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怀表,不时低头看时间。
“几点了?”洪天贵福问。
“陛下,还差一刻钟到戌时。”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站着上百名官员和太监宫女。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等着那一个时刻的到来。
戌时整。
东郊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烛光,不是油灯,不是煤气灯——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耀眼的、白炽的光芒。那光芒从东郊升起,沿着街道两侧的电线杆,一盏接一盏地向西蔓延,像一条火龙在夜色中游动。
一盏,两盏,十盏,一百盏——京城的主要街道,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里,全部被弧光灯点亮了。
洪天贵福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光芒一寸一寸地逼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亮。
当第一缕电光照亮乾清宫前的石狮子时,身后的官员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亮了!亮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天贵福没有欢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千百年来被黑暗笼罩的京城,变成了一个光的世界。
京城成了全世界第一个不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