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七月,消息来自大洋彼岸。
七月二日,华盛顿火车站。上任仅四个月的美国总统詹姆斯·加菲尔德,在候车室里被一个叫查尔斯·吉托的枪手枪击。子弹击中了他的背部,穿透了脊椎,在体内停留了将近八十天。医生们用尽了当时所有的医疗手段——探针、冲洗、输氧、输血——都无法找到那颗致命的子弹。加菲尔德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体重从九十公斤掉到了六十公斤,最后在九月十九日因感染和失血过多去世。
副总统切斯特·艾伦·阿瑟随即宣誓就职,成为美国第二十一任总统。
消息传到北京,洪天贵福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他放下朱笔,沉默了很久。
这几年,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太平了。
“曾纪泽。”他叫了一声。
“臣在。”
“拟一道旨,以朕的名义向美国发去唁电,对加菲尔德总统的遇刺表示哀悼,对阿瑟副总统的就职表示祝贺。正常的外交礼节,不必加码,也不必缩减。”
“是。”
欧洲大陆的合纵连横还在继续,美洲大陆的政治动荡也在发酵,而非洲大陆的烽火,则在这同一片天空下燃得正旺。
之前四月二十四日,法国以“边界安全”为借口,向突尼斯发动了进攻。二十天内,法军占领了突尼斯全境。突尼斯贝伊被迫签订《巴尔杜条约》,将国家的军事、外交、行政大权全部交给法国,沦为法国的“保护国”。突尼斯的沦陷在欧洲引起了一阵震动,但很快就被其他新闻盖过了——在这个年代,列强瓜分地盘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割让一个国家就像割掉一块蛋糕,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三个月后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无法再视而不见。
八月十二日,苏丹。一个叫穆罕默德·阿赫迈德的伊斯兰教传教士,宣布自己是“马赫迪”——伊斯兰教预言中的救世主。他号召苏丹人民发动“圣战”,驱逐英国和埃及的殖民者,建立一个纯正的伊斯兰国家。起义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成千上万的苏丹人拿起武器,涌向马赫迪的旗帜。短短几个月内,起义军就控制了苏丹的大片领土,英国和埃及的军队节节败退,龟缩在几个大城市里不敢出来。
英国在苏丹的局势迅速恶化。
而在非洲的最南端,另一场战争正在收尾。
第一次布尔战争从太平十六年打到太平十七年三月。战争的起因很简单——英国人想要把南非的各个殖民地统一起来,布尔人不愿意。布尔人是荷兰移民的后代,在南非已经生活了两百多年,比英国人来得更早,他们不愿意被英国人统治。
战争规模不大,英军和布尔军各自只有几千人,但打得很惨烈。布尔人不是正规军,而是民兵——骑着马,扛着枪,熟悉地形,擅长游击。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不和英军正面交锋,专门偷袭英军的补给线和孤立据点。
打了不到一年,英国人受不了了。
二月,英国首相格莱斯顿亲自给左宗棠发了一封密电,希望天国能够支持英国在南非的军事行动。左宗棠的回复很客气,但态度很坚决:天国民众对这场战争的抗议声很大,朝廷好不容易才压下去,实在是爱莫能助。
天国民众对布尔战争的抗议,当然只是一句托词。天国的百姓连南非在地图上的位置都未必找得到,谁会抗议一场发生在万里之外的战争?左宗棠的真正意思是——天国不介入,天国也不支持。你们英国人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
三月,战争结束。布尔人赢了。
英国政府签署了《比勒陀利亚条约》,承认布尔人的德兰士瓦共和国和奥兰治自由邦完全自治,不再受英国管辖。消息传开,整个欧洲都在看英国人的笑话——世界头号殖民强国,被几千个农民民兵打得签了城下之盟,这在殖民时代还是头一遭。
洪天贵福看完了所有来自欧洲、美洲、非洲的情报,把厚厚一摞纸放在了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俄国换了新沙皇,政局不稳,开始收缩远东防线,但对天国的警惕在加深,转而与德奥结盟;美国两任总统一个死了,一个上台,国策不会有大的变化,但领导人的更替总是伴随着不确定性;法国在非洲得手了,拿下突尼斯,但胃口不止于此,下一步一定是摩洛哥或者阿尔及利亚;英国在南非栽了跟头,在苏丹也陷入泥潭,日不落帝国的光环开始蒙上阴影;德国、奥匈、俄国抱团取暖,各有心事,抱得并不紧,但至少在名义上形成了一个对天国不利的集体。
世界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控制的方式变化着。
而天国,必须在这变化中站稳脚跟。
他睁开眼睛,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四个词——俄国、美国、欧洲、非洲。
每个词后面,他都写了一行小字。
俄国:塔什干已得,边患暂缓。继续移民实边,巩固新得之地。警惕三国同盟的后续发展。
美国:加菲尔德死,阿瑟继任。此人无根基、无班底,短期难有大作为。对美政策不变。
欧洲:德奥俄结盟,短期不会对天国构成直接威胁。但不可掉以轻心。加强海军建设,应对不稳定因素。
非洲:列强争食,诸国骚动。非洲的事,暂缓。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又是忙碌而充实的一年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