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乾清宫暖阁里已经坐满了人。
洪天贵福坐在御座上,面前是一壶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左宗棠坐在他左侧下方的椅子上,面色平静,但目光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鲍超和多隆阿坐在右侧。林彩新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光低垂,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曾纪泽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洪天贵福没有急着让人进来。他先看向林彩新:“把情况再给左相重复一遍。有些细节他还没听到。”
林彩新应声上前,翻开笔记本,把昨天汇报的内容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左宗棠听完。
他的目光与洪天贵福短暂地对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这是个机会。”
洪天贵福微微点头,没有多做评价。
“让他进来吧。”
曾纪泽起身走到门外,低声吩咐了侍卫几句。片刻之后,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由远及近。
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旅行西装,衣料不错,但款式有些旧了。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一丝不苟,但看得出已经有些日子没有修剪了。他身形修长,面色有些苍白,像是长途旅行后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戈登·斯图尔特的父亲在他临行前反复叮嘱过——那就是他在天国要见的统治者,是这片大陆上实力最强、权力最大的人,无论你在他面前做什么,都要虔诚,恭敬。
戈登走到暖阁中央,距离御座较远的地方,忽然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伟大的天国皇帝陛下万岁!”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来之前下了不少功夫。
曾纪泽在一旁将他的话说给了皇帝听。
洪天贵福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年轻人,微微愣了一下。这跪拜的利索程度,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倒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起来吧。”洪天贵福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仪,“戈登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一路上还好吗?”
戈登站起身来,垂手而立回答道:“感谢皇帝陛下的关心。沿途一切顺利,只是路途遥远,比我想象的更长。但能看到天国的繁荣,这一路的辛苦都值得了。”
曾纪泽在旁边小声翻译。
“一定要在天国多待些日子,让朕尽一下地主之谊。”洪天贵福的语气和缓了些,“朕很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
戈登的脸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感谢陛下!一路走来,天国的城市、铁路、电车……每一样都让我着迷。我真希望能住在这里,再也不走了。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父亲安排的事情为重。这是我父亲的亲笔信,请陛下阅览。”
他从贴胸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是淡黄色的羊皮纸,他双手捧着信封,微微弯腰,递向前方。
林彩新上前接过信封,转身走到御座前,双手呈给洪天贵福。
洪天贵福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他看了一眼戈登,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父亲,朕听说过。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他现在身体还好吗?”
戈登的脸更红了,肩膀微微挺直了一些,像是被这句夸奖点燃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很好,我父亲身体很好。谢谢陛下挂念。他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走三公里路,风雨无阻。”
洪天贵福笑了笑,这才慢慢拆开信封。
信纸是厚实的英国产高级纸,上面写满了工整的英文。洪天贵福扫了一眼,没有细看,转头看向曾纪泽。
曾纪泽会意,缓步上前,接过信纸,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中文翻译朗读。
“‘最伟大的天国皇帝陛下,您好。’”
“‘我是亚历山大·斯图尔特,很荣幸能与您通信,也很高兴您接待了我儿戈登。我在远方为您祈祷,愿您身体健康。
我今年六十岁了,从一个卑微的起点一路走来,尝尽了人生的酸甜苦辣。’”
“‘我曾在本土亚麻厂里当过童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后来到了印度,在加尔各答的银行里做过十年账房;再后来,我听说悉尼发现了黄金,便倾尽所有来到这片大陆,加入淘金大军。’”
曾纪泽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洪天贵福的脸色。洪天贵福面色平静,示意他继续。
“‘我失败了。我没有挖到金子,反而赔光了所有的积蓄。我不甘心,又回到银行重操旧业,用十年的时间从底层重新爬起,一点点积累财富和关系。当我终于有了一些资本之后,我决定从商界转向政坛。这条路比商界更难走,但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从市议员做到州议员,最后坐到了新南威尔士总理的位置上。’”
“‘这二十年来,我尽心尽力,推行改革,发展经济,建设铁路,改善民生。新南威尔士能有今天的规模和财富,每一份功劳上都浸透着我的汗水和心血。’”
曾纪泽的语速不急不缓,把信中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我的功劳,被一个人窃取了——奥古斯塔斯·洛夫特斯勋爵。他是英国女王派来的总督,名义上是代表皇室,实际上就是一个不懂政事、只会享乐的废物。他除了睡女人就是捞钱,除了参加宴会就是收受贿赂。新南威尔士的经济增长、城市建设、教育改革,他一样功劳都没有,但在写给英国政府的报告中,他把所有政绩都归功于自己。’”
信中的措辞变得激烈起来。曾纪泽念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明年,洛夫特斯要调任回国了。英国又会派一个新的总督来,多半又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指手画脚的贵族老爷。我等不及了,也不想再忍了。’”
“‘陛下,我知道天国是当今世界实力最强大的国家。英国的荣光正在消褪,日不落帝国的太阳快要落山了。而这片广袤的南方大陆,需要一个真正的强者来照耀。’”
曾纪泽顿了一下,继续念道。
“‘我有几个请求,希望皇帝陛可以考虑。’”
“‘第一,我希望在天国的军事帮助下,统一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是六个殖民地中最强大、最富有的,我有信心和能力让其他五个归顺于我,但我需要外部的力量和背书。’”
“‘第二,我要购买天国的武器装备。步枪、火炮、弹药、军舰——我需要足够的武力来震慑对手、压制反抗。’”
“‘第三,当英国对我采取行动时,我希望天国能够出面斡旋,替我抵挡来自伦敦的压力。英国虽然已经衰弱,但仍然不是我能抵抗的,就算统一了这里也无法与之抗衡。’”
“‘第四,我请求天国向新南威尔士提供一笔贷款,用于军事准备和经济建设。’”
曾纪泽翻到第二页,继续念道。
“‘当然,我的回报也是无私的。作为对天国援助的回报,我郑重承诺——一旦我统一了澳大利亚,我将正式宣布脱离英国的统治,成为天国的藩属国。澳大利亚全境将对天国完全敞开,无论天国需要什么——土地、矿产、港口、市场——我都可以保证提供。’”
信的最后一段,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我今年六十岁了。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我愿意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为这片大陆寻找一条新的出路。我愿意成为天国最忠诚的藩属,愿意让我的儿子留在天国作为人质,以示我的诚意。’”
“‘最后,请陛下认真考虑我的请求。请不要辜负一个六十岁老人最后的希望。’”
“‘您未来的臣民,亚历山大·斯图尔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