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帝汶岛北岸,帝力港。
雨季刚刚过去,帝力港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码头的栈桥失修,有几处木板已经朽烂,露出下面黑色的淤泥和礁石。港口附近空无一人。
远处十五艘货船驶来。
船体漆成深灰色,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用油布覆盖的货物。船首没有悬挂任何旗帜,只有船尾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时,隐约能看到整齐的木箱。船队以整齐的间距缓缓靠近栈桥,下锚、停靠,动作熟练而沉默。
第一艘船的舷梯被放了下来。一个戴面具的男人从甲板上走下栈桥。
那面具是木制的,雕刻成恶鬼的模样——怒目圆睁,獠牙外露,额头上刻着一个血红色的“鬼”字。面具遮住了他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身后跟着五个同样戴面具的男人,面具的图案各不相同——金、木、水、火、土,五行各居其一。他们步伐整齐,像五根立在船头的桅杆。
恶鬼面具的男人站在栈桥上,环顾四周。帝力港的荒凉程度比他预想的还甚——几间坍塌的仓库,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土路,路尽头是几棵歪斜的椰子树。
“那个丁四,驻扎在什么地方?”他问,声音隔着面具有些沉闷。
身后木图案的男人翻开一本手册,低头扫了一眼:“大人,根据情报反馈,在达法拉。”
恶鬼面具的男人点了点头,转头说:“火,你去一趟达法拉,找到丁四。告诉他——我们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恶鬼面具的男人又转向其他人:“金,水——你们各领一千人,守在帝力港,看好货船。任何人靠近,不要留活口。土,你带一千人,跟着我。”
金和水同时抱拳:“是。”
船舱里开始有人走了出来。不是那种乱哄哄的拥挤,而是整齐的、有节奏的队列,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船腹深处涌出。士兵们身穿统一的黑色制服,头戴黑色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拿着制式武器——长枪短刀,排列整齐。
三千士兵,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完全登岸。他们在码头上迅速完成了列队。恶鬼面具的男人翻身上马,便策马而去。
土和木紧随其后,一千人的队伍踏着尘土,沿着那条模糊的土路向达法拉的方向推进。
达法拉,蓬帝王国的临时王宫。
所谓的“王宫”,就是一排木头和茅草搭成的平房,最大的那一间被钉上了门板,里面铺了一层干草——这就是丁四的“寝宫”。他正蹲在门口,用一把锯子锯木头,试图拼一张像样的床。
他已经躺了几天茅草地铺,腰背酸痛得整夜翻来覆去。前两天他让陆军大臣井川帮忙做床,井川倒是答应了,但干了不到一盏茶就放下工具,说他只会打仗,不会打家具。
丁四只好自己动手。他边锯边抱怨。他的生活离他想象中“国王”的日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时候,外面跑进来一个士兵,穿得比破烂好不了多少,气喘吁吁地跪倒在门口:“大王,外面来了一群人,说要见你!”
丁四停下手里的活,抹了一把汗:“是谁?问清楚了吗?”
士兵支支吾吾地摇头:“没……没问清楚,就说是来见您的。”
丁四皱起眉头,扔下锯子站起身:“算了,让他们进来吧。”
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进那间被称为“王宫”的大屋子,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上——那把椅子的腿坏了一根,用麻绳绑着,坐上去会微微摇晃。
片刻后,一个戴面具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衣着粗糙、满面灰尘的丁四,语气里带着疑惑:“你就是蓬帝国王?”
丁四挺了挺腰:“对,就是我。你是谁?”
面具男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你不用管我是谁,只要记着——我是来帮你的人就行。我们大人随后就到。”
丁四更加懵了:“大人?谁来了?帮什么?”
他转头对旁边的士兵喊道:“去,把大臣们都请过来。”
过了好一阵子,几位大臣陆续赶到。
厕门一进门就嚷嚷:“大王啊,我正在准备出海呢,什么事这么急?”
井川紧跟着进来,脸上还带着训练时的兴奋:“大王,我又招募了两千士兵,已经在训练了!再过一个月,咱们的军队就有一万人了!”
他们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面具男,纷纷露出疑惑的神色。
只有枯荣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低声问丁四:“大王,这位是?”
丁四把情况大致说了说,众人都挺兴奋——有人主动来投靠,不管来的是谁,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们打算怎么帮我们?”枯荣问道。
那个面具男摇了摇头:“稍等,我们大人快到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又跑进来一个士兵,神色慌张:“大王!外面来了好多士兵!我们挡不住!”
众人慌忙涌出屋子。
远处,一队骑兵正在缓缓接近。为首的那个男人骑着高头大马,脸上戴着一副木制的恶鬼面具。他身后是整齐的步兵队列,黑压压一片,步伐沉稳,枪械在肩头。附近的守军远远看到那阵仗,早已四散躲开了。
丁四站在那里,腿有些发软。
恶鬼面具的男人策马走近,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这群衣衫简陋的人。他的目光在丁四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翻身下马。
他走上前来,隔着面具直勾勾地看着丁四,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不要紧张,我不是来找事的。”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却带着安抚性的话音,“你们可以称呼我——鬼先生。”
丁四咽了一口唾沫:“鬼先生……请……里面坐。”
鬼先生没有客气,迈步走进那间简陋的屋子。丁四跟在他身后,腿还在微微发抖。
火、土、木三人跟着走了进去,站在鬼先生身后,像三尊沉默的雕像。
屋子里的气氛变了。原本丁四坐的那把坏腿椅子,此刻鬼先生坐着,丁四自己反而站到了一旁,局促得像个觐见国王的臣子。枯荣站在更靠近门口的地方,眉头微皱,目光反复扫过鬼先生面具上那只雕刻精细的獠牙和额上的“鬼”字。
经过一段简短的交流,鬼先生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双方属于合作关系,他可以提供资金、武器、物资,所有蓬帝王国需要的东西,他都可以弄来。但他的条件也很明确:蓬帝王国在占领澳大利亚的地盘之后,必须划出一部分区域给他作为地盘。作为回报,他暂时出任蓬帝王国的国师,统筹战略和资源调配。
丁四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东西,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他只会觉得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根本不会去想天上为什么会掉馅饼。
枯荣站在一旁,一直没有插嘴。当鬼先生说出“地盘”这个条件时,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阻止。他只是默默观察着那些戴面具的人,尤其是鬼先生背后那三位始终一言不发的面具护卫——他们站立的姿态、眼神覆盖的方向,都极有章法,绝不是普通的雇佣兵或私兵。
丁四又把前段日子那场“建国会议”的内容告诉了鬼先生。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仿佛在展示自己的英明远见。
鬼先生听完之后,目光转向了枯荣。面具下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落在老人身上,上下端详了一番,然后微微点头:“总理安排的这些计划,方向是对的。尤其是联络澳大利亚和准备退路这两条,是真正能活命的思路。”
枯荣没有回应,只是微微躬了一下身。
“这次我带来了十五艘船的物资。”鬼先生转过头,重新看向丁四,“武器足够武装三万人。澳大利亚那边的流民正缺这些,你把东西送过去,他们就能闹得更大、更久。”
丁四的眼睛亮了:“国师,你有什么想法吗?我全力支持!”
“让厕门到帝力去接收物资,然后直接出发去澳大利亚。我会派人和他同行,负责具体接洽。”
厕门在旁边听得满脸放光,几乎要原地跳起来。他几步上前,抱拳躬身:“国师放心!我厕门一定不辱使命,开疆辟土,让咱们蓬帝王国做大做强!”
说完,他一刻也没耽搁,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院子里响起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老子要出海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丁四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殷勤地凑近了一些:“国师,您路上辛苦了,我让人给您安排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