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中午。
蓬帝军队抵达伊丽莎白镇时,前方距离阿德莱德已经不足四十公里。
厕门骑在一匹灰色的矮马上,沿着土路缓缓前行。身后是漫山遍野的军队——七万多人铺开在旷野上,像一片被风吹拂的灰色麦浪,武器和包袱在肩上晃动,脚步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光线下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霾。他从南澳海岸一路推进过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原本忐忑的心态早就被接连的胜利冲得七零八落。此刻他微微扬起下巴,迎着风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嘴角挂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远处跑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士兵,在他马前刹住脚步:“报告将军!鬼金大人回来了!”
厕门立刻翻身下马,快步朝来路方向迎去。走了几十步,便看到那个戴着金纹面具的身影正从一匹黑马上翻身下来,步伐沉稳地朝他走来。
“大人辛苦了!”厕门微微躬身,语气不自觉地低了半截,“前面情况如何?”
鬼金没有多余的动作,开口时声音一如既往:“他们有防备了。阿德莱德外围已经修筑了完整的防御工事,兵力虽不如我们,但依托阵地防守,不会像之前那些散兵游勇一样一触即溃。”
厕门拍了一下胸脯:“大人放心!我们有七万多人,直接冲进去就是了!用人堆也堆得下来!”
鬼金摇了摇头:“不能轻敌。鬼水呢?”
厕门连忙回答:“鬼水大人在后面押送辎重,下午就到。”
“先扎营。今天不进攻了,等所有人都到了,再部署方案。”鬼金说完,转身朝临时选定的方向走去。
下午时分,蓬帝军队在伊丽莎白镇外围的一片荒地上扎下营盘。营帐虽然简陋,但整个营地横平竖直,按区域划分清晰。鬼金和鬼水随后在一座占据的庄园里召开了战前会议。
厕门坐在桌首,鬼金和鬼水分坐两侧,对面是厕门新任命的手下——十个流民头目。这些人大多是最近才从各处聚集过来的,有的是从工地上逃出来的,有的是从矿区流窜来的,有几个还认得几个字,能在地图上勉强圈出方位,便已经被厕门提拔成了“统帅”。
鬼金先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清晰而冷硬:“明天上午,进攻阿德莱德。不能在城外拖太久。一旦士气耗尽,其他殖民地的援军一赶到,我们就会被围。必须速战速决。”
他在地图上划了几道线:“厕门,你的十个统帅各率五千人,从不同方向同时进攻。分散他们的防守兵力,让他们顾此失彼。主力两万人从正面突破,火炮全部集中使用,在正面炸开缺口之后,顺势压上去。”
厕门听完,站起身来转向那十个人:“你们都听到了!成败在此一举!我们这些人——没有家,没有国,没有退路。要么冲进去,荣华富贵;要么死在城下,一了百了。为了我们自己,就算死也要冲进去!”
十个人脸色凝重地站起来,齐声领命。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路可退之后才有的沉硬。
十二月二日,天还没大亮,蓬帝军队便已拔营出发。
清晨的气温很低,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烟尘混合的气息。十个统帅各自率队分头出发,沿着不同路线向阿德莱德外围推进。主力两万人则列成密集的纵队,沿着大路缓缓压向城市正面的防线。
午时前后,蓬帝主力抵达了阿德莱德外围的视野范围。远处,防御工事里人头攒动,壕沟和街垒后面隐约能看到攒动的头盔和枪管。
厕门勒住马,转头看向鬼金。鬼金微微点了一下头。
厕门深吸一口气,对着旁边的传令兵喊了一声:“开炮!”
火炮轰鸣。炮弹划破午后的天空,落在远处防线前方的地面上,掀起几团土黄色的烟尘。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枪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其他方向的进攻也开始了。密集的枪声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同时炸开。那些守军的兵力被迅速吸引向各个缺口,原本严整的防线在多个方向上同时被拉长、扯薄。
厕门抽出腰间的短刀,朝着前方一指:“全线进攻!”
主阵地的两万多人爆发出震耳的喊杀声,像一道汹涌的浪潮一般冲向防线。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跨过壕沟,攀上工事,用血肉之躯在枪林弹雨中撕开了一道缺口。前排的人不断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还有余温的躯体继续向前,枪声、喊声、爆炸声混在一起,在战场上空挤压成一片沉重的音墙。
第一道防线破了。第二道防线也破了。
阿德莱德会议大厅里,总督威廉·罗宾逊爵士坐在长桌一端,周围的议员们已经从最初的信心满满转为沉默,几个年纪较轻的议员早已不见了踪影。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冲进来,消息一条比一条更坏——“北面防线失守……南面正在巷战……东区守军退入教堂据守……西面已经听不到我们自己的枪声了。”
当最后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报告“第二道防线已经全部溃散,敌军已从三个方向进入城区”时,总督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在地上。
护卫们冲进来,将他从侧门架了出去。身后的大厅里,几名议员慌不择路的逃跑,但很快就被涌进来的溃兵和难民冲散。
战斗在当天傍晚就已经基本结束。但真正意义上的“结束”迟迟没有到来——因为厕门在进攻开始后不久便下达了一道命令。
“第一个冲进城区的当将军。城里的财物、女人,全都可以抢,不封枪。”
命令通过传令兵口耳相传,很快传遍了整支军队。所有士兵都像被注入了某种原始的燃料,眼睛发亮,步伐加快,原有的队形在一瞬间散成无数股乱流,争先恐后地朝城区涌去。
那些压抑太久的欲望,在这个傍晚全部释放了出来。
从下午到深夜,街道上的枪声几乎没有停过。从不同角落传来的,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光晕中。
十二月三日清晨,阿德莱德首府会议中心,成为蓬帝军队新的指挥部。
厕门坐在那把原本属于总督的靠背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装作威严的模样。
一名负责清点报告的副手站在他面前,翻着一份草草统计的单子:“总督和总理都跑了,下落不明。议员多数被杀,少数失踪。守城敌军阵亡约三万人。我军伤亡……四万余。”
厕门沉默了片刻:“人跑了不要紧。城市在我们手里就行。”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鬼金,语气里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大人,现在我们已经占据首府了,是不是可以请国王过来了?”
鬼金微微点头:“马上安排人发报。”
十二月三日中午,帝汶岛。
那座简陋的“王宫”里,丁四正坐在那把绑着麻绳的椅子上打盹,忽然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一个士兵攥着一张纸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大王!电报!厕门将军打下来了!”
丁四一把夺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把那张纸高高举过头顶,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哈哈哈!赢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厕门真是我的爱将!”
他笑够了,转身看向一直在旁边安静坐着的鬼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国师,要不是你的帮助,我们不会有今天的。我这辈子……一定好好报答你。”
鬼先生坐在阴影里,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波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尽快准备迁都。阿德莱德将成为新国都,这里太小了。”
“对对对!”丁四用力点头,“国师说得对!我早受够了这破地方!天天睡草铺,吃鱼干,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咱们走!今天就安排!”
十二月六日,帝汶岛帝力港。
几十艘货船停靠在栈桥旁。船舱里装的不仅是人员和物资,还有丁四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家当——几箱金银、几捆丝绸、几口袋粮食,以及那把绑过麻绳的椅子,他坚持要带走,说这是他的“龙椅雏形”。
丁四站在栈桥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帝汶岛的方向。那片他曾经以为能称王称霸的地方,如今在他的视野里变得又小又模糊,像一块即将被潮水吞没的礁石。
“走吧。”他声音里带着迫不及待,“去阿德莱德。”
船队缓缓离岸,海风吹起风帆,朝西南方向驶去。
鬼先生站在船尾,望着帝汶岛逐渐缩成海平面上的一条细线,面具下的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甲板上传来丁四和几个亲信的笑声,混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随风飘向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