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印度洋海域。
舰队驶过马六甲海峡后,航线微微偏转,朝着西南方向插入印度洋深处。甲板上的风逐渐变得干燥而温热,海水的颜色也从深蓝转为一种带着绿意的碧色。站在舰桥上的太子洪世昌,手里握着一张海图,目光落在航线中途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岛屿上——马达加斯加。
“殿下,前方就是马岛了。”曾纪泽走上舰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李云龙将军发来消息,说各藩属国将领已经在码头列队等候。”
太子点了点头,将海图折好收起:“停靠多久?”
“计划一天。补充淡水和食物,然后继续出发。”
“够了。”太子望向远方那正在海平面上缓缓浮现的灰绿色轮廓,“该去看看那些在非洲扎根的同胞了。”
舰队在马达加斯加东海岸的图阿马西纳港停靠时,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李云龙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十几个不同藩属国的将领——朝鲜的、越南的、暹罗的、马来亚等。
服饰各异,但站姿都很整齐。他们身后是整条列队的士兵和涌到港口边缘的非洲土着,许多人垫着脚朝海中那艘庞然大物张望。
太子走下舷梯时,码头上响起一阵短促而整齐的口号声。李云龙上前一步,立正行礼:“臣李云龙,率各藩属国驻马岛将领,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扶住了他的手臂:“李将军辛苦了。各位将军,辛苦了。亚洲人民永远记得你们在这里的付出。”
他沿着码头缓步走过,与每一位将领握了手,问他们来自哪个国家,在马岛待了多久,家里可好。有人回答时声音有些发颤,有人挺直了脊背只是用力点头。那些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人,这一刻反而显得格外笨拙。
随后他视察了岛上的设施。学堂里,本土孩子正在用汉语朗读课文,声音稚嫩而整齐;军营里,士兵们列队操练,动作有力;新修的港口码头边,几艘挂有不同番属国旗帜的商船正在装卸货物。一切都有条不紊,像一座正在运转的小型国家。
临别时,太子对送行的众人说了一句话:“亚洲在这里站稳了脚跟,靠的不是运气,是团结。”
傍晚,舰队起锚。马达加斯加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终融入了海天相接的暗蓝色中。
十月十日,北大西洋。
经过十几天的航行,舰队在晨雾中穿过了英吉利海峡,于上午时分抵达希尔内斯军港。港口外,两艘英国皇家海军的巡洋舰已经提前就位,鸣炮致意,炮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盘旋的海鸥。
军港的码头上,布满了英国军队和天国驻英人员的联合警戒线。英国首相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率领内阁大臣们站在最前方,他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燕尾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慎重而客气。他身后是内阁的官员、驻英使节和受邀观礼的各界人士,人群沿着码头的红毯铺开,一直延伸到港口入口处的拱门下方。
太子的座舰靠岸时,他站在舰桥上看到了码头上那些严阵以待的面孔,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伦敦天际线轮廓。他微笑着漫步而下。
他从舷梯上走下来时,格莱斯顿迎上前,微微躬身:“太子殿下,欢迎来到英国。”
“首相先生客气了。感谢贵国的热情接待。”太子微笑着回应,和他握了手,又转向其余的内阁大臣逐一问候。
码头上的仪式简短而庄重,检阅了仪仗队,然后太子被引向等候在码头外的那辆黄金马车。马车雕刻着繁复的纹饰,车顶置有一顶小型的王冠,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四匹白色骏马拉着它,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穿过伦敦的街道,朝准备好的府邸驶去。沿途的街道两旁,站了不少围观的市民,有人挥手欢呼,有人举着相机,也有人只是安静地望着那辆缓缓经过的马车,看着窗后那个年轻的东方面孔。
晚上,白金汉宫灯火通明。女王穿着深紫色的晚礼服,坐在大厅主位上,面前摆着银质的茶具。太子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两人隔着一张小圆桌,中间是一壶刚刚沏好的红茶。
“你和你父亲年轻时很像。”女王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脸上,语气里有怀念,也有打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世界局势必定改变。”
太子微笑着说:“父皇常说,女王是一位睿智而坚毅的君主。能够有机会当面聆听教诲,是我的荣幸。”
女王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松弛:“你说话倒比你父亲那时候好听。他那时候对我说的全是场面话,一句真的都没有。”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话题从茶和天气,逐渐滑向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的变动。当女王不经意地提起她的孙女时,太子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算是回应。
一场既像试探又像家常的对话,就这样在灯火辉煌的宫殿里缓缓展开。
十月十二日,北京紫禁城。
洪天贵福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太子已安全抵达英国本土,已进入访问流程。”他看了一遍,放下电报,又拿起另一份文件。
片刻之后,林彩新被召进了暖阁。门在他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很轻,但在空阔的宫殿里却格外清晰。两人在暖阁中谈了许久。
当林彩新走出暖阁时,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沉重了许多,步伐也更快了。没有停留,一路穿过回廊,出了宫门,他知道这个世界要改变了。
世界的另一端,贝尔格莱德。
这座城市笼罩在多瑙河岸边的夜色中,街道上的煤气灯亮着稀疏的黄光。老马像往常一样走过那条熟悉的石板路,拐进一栋老旧的公寓楼,沿着狭窄的楼梯下到地下室。他点亮桌上的煤油灯,从抽屉里取出一台收发机,熟练地调好频率。片刻后,他记录下一串简短的信号,将它译成文字。
老马坐在那里,盯着那信息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把收发机拆成零件,分装在几个布袋里,连同所有的纸张、笔记、密码本,一起放进壁炉,用火柴点燃了。火舌吞噬着那些他记录了十年的东西,纸张卷曲发黑,化作灰烬。他站在壁炉前,看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直到确认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留下。
然后他走出地下室,锁好门,穿过夜色中的街道,向自己住的那条巷子走去。
他回到家里时,三个年轻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德拉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弗拉多站在墙角,双臂抱在胸前,目光闪动;尼古拉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老马关上门,在桌边坐下。他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说了一句:“你们的使命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德拉甘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弗拉多抱在胸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尼古拉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像是想用这个动作压住某种翻涌的情绪。
老马看着他们三个,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你们可以自己决定。如果选择不去,我不会勉强。”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微微向腰间移动:“但想想你们的家人——她们能有现在的生活,靠的从来不是巧合。想想你们当初为什么要来贝尔格莱德。”
弗拉多第一个站起来,声音低沉而用力:“我去。照顾好我的孩子。”
尼古拉也跟着站起来,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都看向德拉甘。他仍然坐在椅子上,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依次停留,像是在寻找某种确认。他终于站起身,声音沙哑:“我去。”
老马的手从腰间移开了。他把计划摊在桌上,三个人围过来,上面写着各自的目的地和时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德拉甘背着一个小包袱出了门,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然后转身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弗拉多走的是另一条路,他的目的地在南边。尼古拉则向北,穿过多瑙河上的桥,消失在对岸的晨雾里。
老马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依次消失在视线尽头。
十年了,他的任务也完成了。
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