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维也纳。
霍夫堡皇宫的一间偏厅里,奥匈帝国皇储鲁道夫独自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窗外是灰蒙蒙的秋日,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低垂的天空。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卫兵换岗时的口令声,那些声音穿过厚重的窗玻璃,传入室内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眼下却挂着浓重的青色痕迹,面色发黄,嘴唇干裂,手指捏着杯沿时微微颤抖。自从今年二月被诊断出患上性病,并且得知自己已把它传染给了妻子斯特凡娜公主之后,他的人生便像一艘船底的舱板被凿穿了洞,每过一天都在缓慢地下沉。
他尝试过向父亲——弗朗茨·约瑟夫皇帝——请求离婚。皇帝拒绝了他,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婚姻不是感情的结合,而是政治的需要,是帝国的脸面。鲁道夫在回家的路上,马车穿过维也纳的街道时,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话:“我已经死在那间屋子里了。”
五月份,他买下了梅耶林猎屋。那是一座位于维也纳森林深处的庄园,距离市区约两小时路程,周围被茂密的树林环绕,远离宫殿的规矩和宫廷的耳目。他将原本的屋舍改建成了狩猎小屋,添置了新的家具,换上了更厚的窗帘,布置了一间用于打猎前休息的小会客厅。他在那里接待过几次客人——主要是和他一样厌倦了生活、不愿循规蹈矩的朋友,以及一个他特意安排住进附近村庄的女人,名叫玛丽·韦特塞拉,比他小十岁,有一头淡棕色的卷发和一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决定去梅耶林待几天,打猎,散心,短暂地离开那座让人喘不过气的皇宫。
十一月一日,梅耶林猎屋。
清晨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窄长的亮条。鲁道夫从床上坐起来,侧头看着身边的女人,夸张的双峰,性感的曲线,让他深陷其中,至于患病的问题,他已经不在乎了。
鲁道夫伸手拍了一下美人翘臀。她朝他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慵懒而满足的笑意。
“早安,殿下。”
“早安。”他的指尖触到那层光滑的皮肤时,他下意识地收回了手,“起来了。今天还要打猎呢。这不是你喜欢的吗?”
玛丽伸了个懒腰,她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殿下,昨晚你可真厉害。希望打猎的时候你也能这么厉害。”
鲁道夫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深秋的森林在晨光中一览无余,尚未完全凋零的树叶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深浅不一的色块。
用过早膳后,两人骑着马出发了。鲁道夫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玛丽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紧挨在他身侧。护卫队一行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既不会打扰狩猎又足够及时支援的距离。
他们沿着林间小路走了大半个时辰,逐渐深入了森林腹地。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马蹄踩过落叶时发出的沙沙声。还没有见到任何猎物的踪迹,连一只兔子也没从灌木丛里窜出来。
玛丽偏过头,用撒娇的语气说:“殿下,能不能让那些护卫走远一些?他们老跟着,连兔子都被吓跑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可真的什么都打不着了。”
鲁道夫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好,听你的。”他转头朝身后的护卫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停下,“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们自己往前走一段,有猎物了再叫你们。”
护卫们面面相觑,但终究不敢违抗皇储的命令,勒住了马。领头的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殿下,独自深入森林……安全上——”
“这是皇家猎场,能有什么危险?”鲁道夫打断了他,“等着。”
他策马向前走去,玛丽紧跟在他身侧。两人很快消失在前方树林茂密的拐弯处,马蹄声也渐渐被落叶覆盖,越来越轻。
尼古拉已经在这片林子里潜伏了三天。
他把自己掩埋在枯叶层和灌木丛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周围是潮湿的腐殖质和泥味。三天里,他见过鹿,见过野猪,但始终没有见过人影。一度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方位。直到今天上午,远处传来马蹄声时,他屏住了呼吸,用那层枯叶堆成的掩护将身体又压低了一寸。
他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踩过枯枝和落叶的声响越来越清晰。然后,他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到了两个骑马的人影出现在前方的林间空地上。一男一女,穿着猎装,男的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正侧头说着什么。
尼古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个男人的脸。他在贝尔格莱德的地下室里看过无数次这张脸的画像——修剪整齐的胡须,微高的颧骨,眼神中总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游离。
鲁道夫这时勒住了马,正要转头和玛丽说什么。他的目光刚好落在前方那堆枯叶上,发现那片枯叶的形状有些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底下撑出来。
“你是皇储鲁道夫?”一个声音响起。
鲁道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是我。你是谁?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猎场里?”
尼古拉从枯叶中站了起来。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脸上也沾着干泥,但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平静:“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的亲人死在你们的人手里。”
鲁道夫猛然一惊,伸手去抓挂在马鞍旁的猎枪,手指还没有触到枪身,一声枪响便划破了秋日林间的寂静。子弹从枪管射出,越过短短的距离,击中了他的眉心。
鲜血从创口涌出,顺着鼻梁淌下,滴在胸前的猎装上。鲁道夫坐在马背上,身体僵硬了一瞬间,然后向后倒去,从马鞍上摔了下来,落在松软的枯叶层上。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片被秋日阳光染成金色的树叶——金色的,像笼罩在暖光里的一扇即将合拢的门。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尖叫。玛丽看着鲁道夫从马上摔落,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僵在鞍上,忘记了逃跑。尼古拉没有犹豫,第二枪响了。她身体一歪,从马背上侧落,倒在了离鲁道夫不远处的地面上。
远处,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护卫队显然听到了枪声。
尼古拉转身冲向鲁道夫骑的那匹黑马,试图翻身上马,但黑马嘶鸣着尥蹶子,前蹄高高扬起,不肯让人靠近。试了两次都被甩开,他只好转身跑向白马。那匹白马倒是安静,没有抗拒,驮着他朝着南侧的林间小路冲了出去。
护卫们赶到空地上时,看到的是两具倒在地上的身影。皇储仰面躺在枯叶间,眉心有一个暗红色的弹孔,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凝固在脸上,像是一个释然的表情。玛丽侧躺在他几步之遥的地方,身下洇开一片深色的血渍,染红了枯叶和泥土。
护卫队长从马上摔下来,踉跄着冲到鲁道夫身边,跪在地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浑身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朝着其他护卫吼道,声音里带着恐惧和愤怒:“抓住那个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