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五日,悉尼以西那座隐蔽的庄园再次迎来了访客。
马车穿过被桉树林掩映的土路,在庄园主楼门前停下。戈登·斯图尔特从车里走下来时,衣领微微有些歪斜——他出门时太急,没来得及仔细整理。尤金斯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里面装着各殖民地的军力和财政报告。
门廊下站着十个人。他们的穿着与澳大利亚常见的英国绅士不同,剪裁更合体,面料也更朴素。为首那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端正,两鬓微霜,眼神锐利。看到戈登走近,他微微躬身,也没有寒暄太多,只是简要地自我介绍:“总统先生,我是王国栋。这几位都是参谋人员,奉命前来协助贵国稳定局势。”
戈登压下连日来的疲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从容一些:“王大人,辛苦了。请里面坐。”
众人步入主楼。双方在长桌两侧落座,戈登坐在主位上,尤金斯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笔记本和钢笔。参谋团依次坐在对面,王国栋坐在最靠近戈登的位置,将一只黑色皮包放在桌边。
戈登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王大人,贵国准备怎么做?怎么帮我?”
王国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僚,像是在确认某个信息是否已经被所有人掌握,然后才转回来:“总统先生,如果按照我们来之前制定的规划,那些议会里的老派议员和零星的反对势力,并不难处理。但我们在出发前收到了新的情报,现在的情况有些变化。”
戈登猛地站了起来:“怎么了?王大人,贵国难道不管了吗?”
王国栋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不是不管。你先别急。”
戈登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按在膝盖上,像在努力压制什么。尤金斯在他身后没有动,但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些。
王国栋把桌上的皮包打开,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蓬帝王国已经决定出兵侵略澳大利亚联邦。根据我们收到的可靠情报,他们在收到亚历山大先生去世的消息后,做出了战争决定。预计进攻时间定在三月初。”
戈登愣住了。他那双原本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泛红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怎么会?他们和我父亲签过条约的,白纸黑字,双方都按了手印的!”
“条约是死的。而人的野心是活的。”王国栋的语气不急不缓,“情报确认:蓬帝的军事部署已经在阿德莱德以北陆续展开。三路大军正在集结,一旦发起进攻,留给你的反应时间不会超过十天。”
戈登的嘴唇动了动,但一时没有说出话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个吊灯的边缘,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怎么办?我们能打赢吗?”
王国栋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果总统先生自己都没有信心,那我们这趟就白来了。”
戈登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我有信心!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我绝不会放弃!”
“那就好。”王国栋点了点头,“有几件事必须立刻去做。”
他从皮包里取出一张手绘地图展开铺在桌面上,上面标注着三支箭头——分别指向新南威尔士、昆士兰和维多利亚的方向。箭头旁边的数字标着兵力部署,墨迹清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第一,通知昆士兰,由蓬帝元帅井川率领的十万大军进攻这里,让他们立即进入备战状态,不要指望联军支援,各自为战才能拖住时间。”
“第二,维多利亚方向,由鬼金率五万人进攻,兵力相对较少,但地形开阔,容易快速推进。要提前在主要路口设防,节节抵抗,争取守住主要城镇。”
“第三,新南威尔士方向是主战场,由厕门率领十万大军进攻。这是蓬帝的主力,也是你们的正面对手。需要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在这里。”
尤金斯站在戈登身后,目光在地图和王国栋之间来回移动。他忽然开口:“王大人,贵国怎么对蓬帝的部署了解得这么清楚?”
王国栋的目光转向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却有一种让人无法继续追问下去的冷清。尤金斯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非常抱歉,王大人,我不该质疑贵国的情报。”
戈登没有理会这些细节。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触摸那条即将被战火染红的边界线:“具体怎么做?”
王国栋收起地图:“第一,现有军队即刻调往边境布防。你手里有多少忠于你的将领?不要用那些议会的指派人员,用你自己的人。每个方向我都会派两名参谋随行,负责通讯和临场协调。”
“第二,立刻开始征兵。在边境城镇和主要乡村张贴公告,告诉百姓蓬帝军队正在集结,很快就会越过边界。这场战争不会短,必须让民众有准备。”
“第三,把塔斯马尼亚的守备部队抽调过来,作为预备队,留在悉尼及周边待命。不要一次性投入前线,留着填补缺口。”
戈登一一记下:“还有一件事——议会里那几个老家伙,一直在暗中串联,我父亲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现在他们想架空我。现在要打仗了,他们要是再闹怎么办?”
王国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国家处于战争状态期间,任何阻碍军事行动的行为都可以视作叛国。对叛国者,任何人都不会有异议。你觉得呢?”
戈登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起来:“是啊,战争期间,一切为了胜利……谁挡路,谁就是叛徒。”
双方又谈了一些细节。最重要的是关于武器运输和支援。到傍晚时分,戈登站起来,伸出手:“王大人,这次就拜托你们了。”
王国栋握住他的手:“总统先生,战场上的事,最终还是看你自己。”
戈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庄园,和尤金斯一起乘车返回了悉尼。
接下来的时间,悉尼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征兵告示贴满了街角和车站,征兵处的柜台前排起了长队。列车和马车载着士兵向北、向西开去,道路上的尘土被马蹄和车轮碾得飞扬起来。那些曾经在议会里高谈阔论的老派议员们,有一部分被请进了办公室,有一部分被告知“不便外出”,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场合。
三月二日,清晨。
蓬帝军队越过了新南威尔士的边境线。没有事先的宣战声明,没有外交照会,只有晨雾中忽然出现的密集脚步和远处响起的枪声。三路大军在同一个早晨发动了进攻,像三把同时落下的刀,刀锋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澳大利亚联邦在当天下午发布公告,措辞严厉,声称蓬帝王国的进攻是“毫无理由的侵略行为”,并宣布全国进入战争状态,组织全民抵抗。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另一场战火也正在蔓延。
三月十日,印度大陆。
伊斯兰联邦和孟加拉王国几乎在同一时间宣布出兵,理由是“恢复故土”。两路军队在边界集结,越过原本模糊的边境线,向印度内陆推进。与此同时,印度大陆内部各势力也几乎在同一时期被点燃——海德拉巴、迈索尔、锡克联邦以及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政权纷纷宣战,互相攻伐,像一盘已经摆放多年的棋子,在同一个瞬间被人同时推倒。
欧洲、印度、澳大利亚——三大战场,三团同时燃起的大火,正在把整个世界的地图一段一段地重新烧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