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下午。
罗马城上空仍然飘散着残余的烟尘,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空气,投下一层泛黄的光线。
奎里纳莱宫的大厅里站满了人,有些大臣的衣领上还带着从爆炸现场沾上的灰烬,有人袖口被划破了。
翁贝托一世坐在王座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游移。
侍卫首领推门进来:“陛下,总理回来了。”
翁贝托一世几乎是弹起来的,连王座的扶手都来不及松开就站了起来:“快进来,怎么样了?天国怎么说?”
克里斯皮走进大厅时脚步很慢,他走到大厅中间站定,还没有来得及开口,翁贝托一世已经绕过了椅子,走到他面前:“你快说!他们提了什么要求?”
克里斯皮垂下目光:“我没有见到对方指挥官。”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翁贝托一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什么?你没有见到?你干什么去了?现在怎么办?”
克里斯皮站在原处,没有避开国王的目光:“对方让我回来了。说明天再去。”
翁贝托一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那群大臣挥了挥手:“都听到了吧?明天!大家都说说,明天他们会提什么要求?”
大臣们仍然沉默着,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侧过脸望向窗外那片仍在冒烟的城区,就是没有人回应他。
“都哑巴了?”翁贝托一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你们平时在议会里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轮到你们出主意了,一个都站不出来了?”
克里斯皮终于开口:“陛下,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大老远从亚洲开舰队过来,不可能仅仅因为一句道歉就收兵。新增的限制和赔款,都会比当初的条约更加严厉。”
翁贝托一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目光从克里斯皮脸上移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协约国呢?我们刚加入协约国,英国呢?法国呢?我们派人向他们求援,把天国舰队消灭在这里不行吗?”
他的话音未落,大厅里便响起了一片劝阻声:“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那样我们就彻底完了!”
“协约国他们自己还在打仗,我们才是他们的新加入者,他们不会为了我们分兵的。”
有人声音更大了一些:“陛下,你要知道,就算协约国出兵,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我们的沿海城市已经没了。而现在敌人还在海上,他们只需要一轮齐射,我们…。”
翁贝托一世站在大厅中央,听着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天主啊……我怎么就昏了头?”
没有人回答他。
十月二十七日清晨,天色刚刚泛白。
翁贝托一世又在爆炸声中惊醒。这一次他没有来得及从床上坐起来,窗户的玻璃就在他头顶上方碎裂,碎片洒落在枕边。他翻身滚到床下,几乎是爬着冲出卧室的。
第二轮轰炸持续了整个上午,直到接近中午才逐渐停歇。
整座城市已经被炸得更加破碎。街巷间堆积着瓦砾和焦黑的木质构件,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在几个街区同时冒着烟火。
翁贝托一世再次派出了克里斯皮。
他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在港口附近登上一艘小艇,向停泊在海面上的天狼号航母驶去。
这一次他依然没有见到刘步蟾。对方还是那句话——明天再来。
克里斯皮站在小艇上,望着天狼号航母那庞大的侧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立即下令返航,而是在小艇上站了片刻,他收回视线:“回去。这不是要见我——是要见国王本人。”
回到宫中时,他把这个判断告诉了翁贝托一世。
翁贝托一世立刻摇头:“我不去!我是国王,怎么能亲自登上对方的战舰?绝对不行!”
克里斯皮没有直接反驳:“陛下,您有没有注意到——这两次轰炸的覆盖范围,每次都在皇宫的围墙外停下?他们不是打不中,他们是有意让您亲眼看着这座城市在您面前一点一点碎掉。”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如果他们等不到您,耐心会耗尽的,后果…”
大臣们纷纷开口劝说,有人从军事实力分析,有人从国际影响权衡,有人从意大利历代王室的前车之鉴提醒。
翁贝托一世听着那些话,最后他终于低声说:“那你们都要陪我去,否则我不去。”
众人无奈,只好应下。
下午三点多,外围炮船了望员从高处看到了那一行白色的船只。三艘小艇排成一线,悬挂白旗,正从罗马港方向驶来。最前面那艘小艇上站着的人身形微胖,穿着深色礼服。
双方接触通报。
没多久,消息传到了刘步蟾的舱室。他在行军床上坐起来,整了整衣领:“让他们上来。只准国王和大臣上来,随从留在甲板下面。”
四点二十分,翁贝托一世在一众大臣的陪同下,登上了天狼号航母的甲板。
他的靴底踏上天国航母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刘步蟾已经在甲板上等着了,他身后站着一排军官,甲板中央只有一把椅子。
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起身,也没有示意翁贝托一世落座。意大利国王和一众大臣站在几步之外。
翻译低声将对方的话转译:“这位将军,之前的事都是误会。我国是受了海军大臣的误导,才做出了驱逐贵国舰队的决定——我已经将他处决了。”
刘步蟾听完翻译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视线从翁贝托一世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是克里斯皮,然后是那几位站在后排、神色局促的大臣。
“是不是误会,”他终于开口,“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当初条约是怎么形成的,用不着我来替你们回忆。如今你们单方面撕毁约定,将天国的威严置于何地?”
克里斯皮上前一步,神色在短暂的僵硬后渐渐平复下来:“将军,出发之前,我国已经恢复了条约。明天就会向世界公布,并为之前的行为正式道歉。请将军转告贵国皇帝,意大利愿意为这次事件承担责任。”
刘步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们不远万里而来,一纸道歉就够了?”
“我皇陛下仁慈,否则第一轮轰炸的时候,你们就不会还站在这里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