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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父教子

    曾纪泽端着酒杯从侧席缓步而出,向着丹陛下方走去,停在一个能让上下两处都听清的位置。


    他举杯高声道:“臣曾纪泽,特拜谢陛下厚恩,授臣以高位。臣敬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妃,阖家幸福,万事安康。”


    他的声音高昂,穿透了广场上的乐声与人声,让近处的几桌同时安静下来。


    洪天贵福正在和太子低声说笑,听到曾纪泽的声音便转过了头,含笑回道:“总理不必如此。朕有总理,何其幸也。满饮。”


    皇后和太子妃举起了饮品,太子则端起酒杯,与曾纪泽遥遥对饮。


    酒液入喉后,曾纪泽放下杯子,嘴唇微微张开,像还有话要说,却又没有立即开口。


    太子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变化,转头看了父皇一眼。


    洪天贵福也注意到了。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总理有事便说,不必拘泥。”


    曾纪泽微微颔首,接着说了一句:“请陛下准许臣近前汇报。”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曾纪泽登上丹陛,走到皇帝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太子站在几步之外,刚好听的清楚。


    太子微微皱了一下眉,转向曾纪泽低声问道:“是我国百姓,还是那些罪民?”


    曾纪泽正要回答——他的措辞刚刚在喉间成形,准备如实说出“罪民”二字——但皇帝的面色,已经先一步变了。


    砰。一声闷响,那只原本被握在手中的酒杯被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刚添加酒液泼溅出来,沿着桌面边缘淌落下去,在桌布上洇开一道深色的湿痕。


    他的声音愤怒而炸裂,在一瞬间传遍了整座广场:“放肆。胆敢如此放肆。”


    乐声停住了。正在敬酒的人停在了半途。


    那些正俯身低语的大臣们纷纷抬起头来,望向高台的方向。


    没有人再说话,但那种从喧闹中猛然抽离的静谧,比任何呼喊都更迅速地覆盖了整片广场。


    洪天贵福站了起来,声音已经恢复如常,只是比方才压得更低了一些:“朕醉了,先行离开。你们继续。”


    他转身牵起皇后的手,朝后殿方向走去。皇后没有多问,只是跟着他。


    太子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也牵着太子妃跟了上去。


    曾纪泽站在原地,躬身行礼。


    等到皇帝一家四口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他才直起身来,转向广场上的众人,声音平稳清晰:“歌舞继续。不醉不归。”


    乐声重新响了起来,戏台上的锣鼓也再次敲响。但那阵刚刚被中断的氛围,仍未完全恢复它原有的躁动。


    席间有人放下酒杯低声交换着消息,有人侧过身去与邻座快速交谈了几句,也有人只是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远处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高台。


    很快,消息便在席间传开了。


    丁瑞那桌最早被围住,因为有人见过他去了总理那桌。


    有人端着酒杯凑过去,俯身低声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丁瑞被问得紧了,只得把消息简要复述了一遍,他经过冷静后,福灵心至把二百多名船员全部遇害,给模糊了。


    他说的是“船员”,没有说“罪民”。


    消息在酒席之间传开。


    文臣们放下了酒杯,高声痛骂。


    武将们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高呼消灭蓬帝那些恐怖分子,血债血偿。


    番属国代表们端着酒杯走到曾纪泽面前,纷纷表态,表示愿意出力,愿意派兵、派船、派人,只说一句“但凭天国调遣”。


    曾纪泽一一拱手回礼,用了相同的答复:“陛下尚未表态,诸位的盛情,我先代为记下。”


    南北美洲和欧洲的代表只是压低声音交换了几句,觉得蓬帝王国此时此刻杀害天国百姓,确实不应该,毕竟是新春佳节。


    后宫内院,洪天贵福在茶桌边坐下时,脸上的严肃神色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快下来的疲倦。


    皇后已经把太子妃的手轻轻牵过来,向偏厅走去:“走,陪我说说话。让他们父子聊聊天,醒醒酒。”


    太子妃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忍不住回过头看了太子一眼,那道目光里带着一丝还未完全理解的困惑。


    太子在对面坐下,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先给父皇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父皇,刚才那场发怒,是故意的吧?”


    洪天贵福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热气看了儿子一眼:“说说原因。”


    太子把茶杯握在手里:“一开始儿臣以为父皇是真的动怒了,但转念一想——曾大人不是那种分不清场合的人。他在政务院历练了那么多年,又在外交部待过那么久,哪怕事情再急,也该等宴席散了再找机会禀报。他选在那种时候当众开口,本身就是做的太刻意了。”


    洪天贵福喝了一口茶:“还有吗?”


    他抬眼看了父皇一眼:“更何况,父皇回后宫路上神色平静,还和母后有说有笑。一个真正被激怒的人,不会转变得那么快。”


    洪天贵福没有接话,只是把茶杯端近唇边,吹了吹茶水表面的叶沫。


    太子微微皱了一下眉:“可儿臣还有一点想不通——这件事,真的已经足够作为一个借口了吗?就算那二百多人……商贸货船被劫掠,伤亡如此严重,按照国际惯例,确实已经够得上严重冲突的级别。但这样的借口,会不会显得太……单薄?”


    洪天贵福放下茶杯:“你都没有问过那二百多人是谁。”


    太子微微一怔,满脸正色:“儿臣相信父皇。”


    洪天贵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记住,永远不要做那些让本国百姓唾弃的事。秘密不会永远是秘密。”


    太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追问了一句:“那父皇打算就以这次事件作为开战的理由吗?”


    洪天贵福摇了摇头:“还不够。自古以来,出兵讲究师出有名。今天的事,是让国内外都清楚了。如果再来一次,或者第三次——等到火候够了,那就是事实。”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到那时候,众志成城,何愁大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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