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二十七年(1891年)。
正月初五,天津军港。
这一天的海风比往常温和,像是赶在隆冬的尾巴上特意让出了一段晴好的间隙。
港口外的海面上,舰队已经列阵完毕。航母、护卫舰、炮船、登陆舰、补给船在午后稀疏的云影下依次排开,像一座钢铁城市。
远处的车队出现在港口入口时,码头周围的警戒已经提前肃立。
百余辆护卫车列队而来,车身漆面在午后的光照中泛着均匀的冷光,居中一辆玄黄色的车辆与其他不同,颜色更沉,车窗的玻璃比周围的车辆厚了一倍不止。
车辆在栈桥入口处停稳后,一名内侍先行从副驾下车,缓缓打开后面车门。
洪天贵福走下车时,鲍超已经从后方车辆中快步迎上,在他身侧站定:“陛下,舰队已经准备就绪。可以登船了。”
洪天贵福没有立即回应,先抬头看了一眼港口内停泊的主舰。那艘航母比他印象中更大,“这就是最新服役的泰山号?”他的语气里带着探究。
“是。”鲍超侧身介绍,“泰山号是去年六月刚完工的,可搭载新型战机一百一十架。本次出行由泰山号担任主舰,随行护卫舰三十五艘,炮船六十六艘,登陆舰四十八艘,补给舰十五艘,总载兵七万五千人。沿途的港口和补给点已经提前协调完毕。”
洪天贵福听完后没有再问,迈步向舷梯走去。
泰山号的甲板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他们穿着各自部门对应的制服或常服,在午后的海风中微微眯着眼,有人侧过头与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当洪天贵福踏上甲板时,众人同时躬身行礼。
他含笑挥了挥手,目光随着那排身影移动,很快落到了队列尾段那三道不同寻常的身影上——天青色的道袍在周围深色制服和军装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鲍超跟在他身后半步,声音低语道:“陛下,各部副手和军机阁参谋团人员已全部登船。这位是泰山号主将——虎跃。”他伸手指向队列前方一名身形挺拔的将领。
那人四十出头,肤色偏深,站姿稳健,目光一直落在皇帝身上,听到自己名字时微微挺直了背脊。
“虎跃。”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不要辜负泰山之托,国之重器。”
虎跃面色严肃,沉声高呼:“臣定不负所托。”
鲍超继续往前走,在那三位身着道袍的人面前停下:“陛下,这三位是龙虎山来的。”
为首那位年约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癯,双目有神,道袍的领口和袖口都洗得略旧,但自有一番韵味外露。
他向前半步,双手合拢:“龙虎山第六十一代天师,张仁晸,字炳祥,号清严。见过陛下。”
“哦?龙虎山天师?”洪天贵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有礼了。”
张仁晸侧身,介绍身后两人:“这是贫道长子,张元旭。这是贫道首徒,龙年行。”
张元旭二十七八岁,身体修长,行礼时动作端正,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眉间有光。
龙年行比他年轻几岁,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奇秀,额间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纹理,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行礼时动作略显飘逸,像一条融合了自然道法。
洪天贵福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拍:“你叫龙年行?”
“回陛下,是的。”他的声音不像张元旭那样清亮,反而像被磨过的利器被束缚了。
“好好跟着你师父。”洪天贵福没有再多问。他转身向舱室方向走去。
一月八日,舰队抵达台湾省台中港。
港口外的海面呈现出东南沿海特有的浅青色,栈桥上的工人正在加固码头边缘的防撞设施。
洪天贵福换了一身便装,在台中市的街道上四处察看,沿途的商铺和摊贩比预想中更多,路面整洁,百姓面色带笑。
台湾省省长李健在会议室里做了简短的汇报,内容涉及港口吞吐量、农业收成、贸易中转等。
洪天贵福听完没有提出意见,只说了一句:“你们做得不错。”
一月十一日,南海中沙群岛。
登陆艇停泊在一处浅水区的临时锚地。
洪天贵福登上其中一座地势较高的岛屿。岛上目前没有常住居民,只有一支小型驻军和一个气象观测点。
他在岛上站了片刻,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看清了这座岛屿所处的水域位置。
返程前,他当着随行官员的面下了一句口谕:“此处适合作为补给修整的中转点。回去后工部出一个开发方案,不必着急,三年内逐步落实就行。”
一月十五日,兰芳省。
兰芳省省长左孝威站在港口的栈桥尽头,面容比几年前更显成熟,下颌的线条被海风和日晒磨得更分明了一些。
他的汇报内容比台湾省长更长,涉及教育普及率、法律推行进度、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土着政策的调整等。
他说这些数据时随口而出,像在整理好后时刻存在心里。
洪天贵福听完后,平静开口道:“有困难及时奏报。再辛苦几年,后面会把你调回中央。”
左孝威却摇了摇头:“臣在这里待久了,对这片土地已经有了感情。调回中央自然好,但如果这里还需要我,臣愿意永远留下。”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一月十八日,舰队穿越马六甲海峡。
当天上午,随行官员通报说马来亚总统派遣特使前来,希望能邀请皇帝在吉隆坡稍作停留。
洪天贵福思考片刻,随即命舰队停靠吉隆坡港。
下午,港口外围已经驻守好了天国军队的警戒。
洪天贵福从登陆舰上走下来时,看到了马来亚总统阿仆杜拉。
那位曾经年少的总统,如今头发半白,在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竟然快步迎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而激动:“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他身后随行的官员们也随着他一同跪了下来,动作齐整。
洪天贵福弯下腰,满脸含笑的伸手将他扶起:“不兴跪拜咯,你年纪也不小了,身体还好吗?”
阿仆杜拉站起身来,双眼通红,却努力压着声音说:“好……好得很。陛下,我收到天国特使发来的清剿海盗命令时,就猜到了您可能会经过。这些天我一直在等您,终于让我等到了。”
洪天贵福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一别,也好些年了吧。不请我到你的府邸坐坐?”
当晚,总统府邸设了宴。
菜式不算豪华,但能看得出准备时的用心。阿仆杜拉席间多次举杯,语气渐渐从激动变成回忆般的絮叨。
他说起在北京留学时的日子,说起这些年跟随天国东征西战——蓬莱分到的地盘、巴拉克宰王朝那边的属地、贸易线路的扩展、国内学堂的增设,天国的帮助和支持。
洪天贵福端着酒杯,在交换碰杯的间隙里听完,轻声交代:“两国同处亚洲,本就该如此。兄弟之邦,共同发展。在国内的时候,朕也在时常关注这边。你要多为百姓尽心尽力,不要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