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曳幽就这样跟着垂萤,如同跟着领路的精魅,往后山来。
越往后走,越是有阴森森的感觉裹住人。
白月茫茫,雾气升腾。
空气湿沉,地上青苔,藤蔓遍布,树木歪斜,人气更是消退得很。
入目是一个个的老红土坟包,一回头,隔老远还有被高高架着的一道道木棺葬。
真是好生熟悉的感觉啊…
而在最近的一个坟包的边缘,似乎有一个人影在攀附着。
白曳幽是先看到的,紧接着就忽然听到了一连串极其轻微的低低哼唱声与金属碰撞附和声。
是活人的动静。
那哼唱是男声,调子古怪,幽幽怨怨,断断续续,几乎是不成曲调。
听着是柔媚,但就跟要泣血似的。
像丢了魂的人在水边招魂,又像是什么精怪在月下自娱。
那嗓子越听越是细又软,就像软刀子一样往人脑子里钻,缠线似的勒着脑浆,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贵客来了…?”戏伶看他们近了,刻意地拉长嗓子,还探出苍白的手指,捻开了盖头。
他的笑面犹似层层金玉包裹里那潋滟的一粒寒珠,勾人心痒的东西全搁在里边了。
只不过动作虚飘飘的没个劲,就跟撩闲似的。
“……啧。”白曳幽应了个声音,他只觉得看到个鬼狐狸在野坟头,这纯是妖邪啊。
这人长睫如霜雪,湿漉漉地黏连在一起,仿佛沾满了夜露的蝶须。
细看他的脸,耳穗一块在黯淡的昏黄里摇曳着,也将眼角一滴嫣红的痣连同诡艳的面庞摇晃着,仿佛一切都在光晕里旋转。
飘飘忽忽的,仿佛踩在古黄皮影戏里,这种怪异的感觉似曾相识啊…
“这怕不是刚从坟头里爬出来的那个?”白曳幽主动递话头,一语双关,既是说戏伶现在的状态,也是隐晦地说雪山里头的鬼东西。
他觉得这个人和自己梦里的那个鬼东西好像啊。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两个相似的鬼东西,都像是千年尸俑一样,扭曲且诡艳。
他就想看看这阿萤怎么编。
“自个开口,客都领回来了。”垂萤可不给戏伶编瞎话。
他也不曾想戏伶这般急切,人刚领回来,就搭话。
就跟投怀送抱似的,不管怎么想都太乐子了,太可疑了。
不过想想也是,戏伶细皮嫩肉的,可从没受过这种疼,做出和平常不一样的事儿也很正常。
估摸着也就白曳幽现在被入体鬼驾驭着,再怎么讲感受到他们身上非人的气息,冥冥之中才吃这一套。
垂萤在旁安静地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看好戏模样。
戏伶还趴着,倒是真乖顺地自我介绍起来,“你俩都叫什么名儿了?”
“我,阿萤。他,蜉蝣。”垂萤佯装好心地接话,提点着。
实则他是有些故意编戏没编全,才让人家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我就叫阿蜜吧。”戏伶把元蝶和阿蝶这两个名都咽了下去,头一回打照面还是别有占人便宜的感觉。
垂萤知道怎么回事儿,掩嘴一乐:“阿蜜,原来的名字很难以启齿吗…?小蝴蝶?”
白曳幽看他俩说来说去就把话头绕开。
也就没再接他俩这茬,转而看向四周,另起了一个话头发难:“这地儿倒热闹。架棺葬,红土坟,你们挺会挑地方歇脚。”
戏伶知道白曳幽在阴阳什么,无非就是这个人似曾相识。有队员来了,自己还搁那儿趴着。
但是起来站着,真的好疼啊…
似曾相识都是没用的垂萤接了客,还搞出…这些破事。
戏伶轻轻摇了摇头,瞥了垂萤一眼,只回答了最简单的那个为什么不起来的问题,还是找借口道:“阿萤怕静。我没去水里头,怕脏,就歇一歇。”
他还理了理自己鹅黄色长衫,那布料底摆瞧着是污渍斑斑,看起来就很没有说服力。
“不要绕圈子,为啥躺坟头?”白曳幽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单纯询问。
“坟头干净。”垂萤被戏伶斜了一眼,似乎想到了自己收了圆子就得办事儿。
垂萤性子就是有时就纯乐子人。
那种幸灾乐祸的,是哪怕叫自己好不了,也不能让别人好了。
即便自己遭着难,看别人不幸,他也乐呵。
垂萤接过话头,声音轻得像自语,很没有说服力的样子。“里面的人,心思都简单。要么想后人烧纸,要么想找替身。比活人好懂。”
“阿蜜大抵是这般想的,这才想和他们亲近亲近。”
这话说得古怪,但考虑到这两个人更古怪。白曳幽倒是没疑义了,无非就是他俩不想说,再问也是编话唬自个。
白曳幽也就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没有深究着不放。
其实,白曳幽也是很疲倦的。
他眼下只是瞧着是个全乎人,实际上是被鬼东西驾驭和入体之间的那种感觉。他是觉察不到,但是一直感觉很累,一直被拉扯着。
“你们说雪山会不会更干净?”白曳幽把话题再度拉回来,单头直入,直接试探发难。
他的话头前几次都被敷衍和挡过去,而且对方给出的理由都很奇奇怪怪的敷衍。
“雪当然干净。”戏伶倒没有再避而不答。
他等的就是这个。
戏伶伸出苍白的手,仿佛在虚空中捧着不存在的积雪,“白的,冷的,落下来盖住一切。脏的、烂的、见不得光的,统统埋在下头。一眼望去,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他收回手,托着腮,看向白曳幽,“你不讨厌身上这股子水锈阴湿气么?去雪山冻一冻,兴许就没了。”
“兴许?”白曳幽抓住这个词,这俩人说话简直太朦胧了。这是暗示雪山上的人就是他俩的意思吗?
“世间事,哪有十成十的保证。”戏伶突然间笑吟吟的,“就像我不知贵客你究竟丢了什么,你也不知雪山到底有什么。但……”
他顿了顿,红唇弯起一个蛊惑的弧度,“总比留在这儿强。这世上的事儿,既然已经知道了,就算拿到了,也未必是你要的。”
(蜉蝣,元蝶,垂萤。刚巧都是虫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