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萤见苏与雾有点明白过味,就转了转眼珠,看向苏与雾怀里的替死娃娃,补充道:“你手里的娃娃,某种意义上,也是个小瓮呢。只不过里头装的也是替死的。”
苏与雾没答,他捋顺着他能看出的事。
首先,巡游葬死死生生,是分葬、巡游、受祭三环,分别是散祟,纳彩,温养。
而去雪山,则是合葬,暗合九九归一。
这里头有着阴阳回环的意味,也有布施和纳彩的意味。
从布置中就能看出门道。
那些灯火都是以人为灯,灯笼从高举到放低,意味着仪式从召唤转入剥夺纳彩。
灯盏没有灯油,承载的是人的寿数,是香火。是强买强卖的对于鬼戏的无声喝彩和赞颂的酬谢礼。
因着被缓缓吸走的精气与血气,持灯人脸色会随着巡游,越来越苍白,无法逃离,沉溺于某种大欢愉之中。
或许可以称之为借寿,但更好的还是【纳彩归寂】。
还有那个纸河灯,河灯传统意味用以普渡水鬼、寄托哀思、送去祝福的………
尤其是这个蛊轿,完全就是一个小神龛,是早就想好了收香火的吗?
……
……………………………
“我唱的时候就觉得少点什么,我扇子没了…”戏伶幽幽地叹息了下,刚刚他手一直在那儿挽戏花,就是因为扇子没了。
……
白曳幽不知何时已不再翻白眼,他只是直愣愣地、失神地望着那盏纸河灯上的戏伶,脑海里各色的大片光斑交错炸开。
白曳幽眼泪无知无觉地淌了满脸,仿佛灵魂都被刚才那一段鬼戏掏空、洗刷了一遍。
戏声歇了。
白曳幽无意间地,对视上垂萤的青紫眼眸,那里头正蒙着层萤绿的死灰。
霎那间,恐怖的呢喃声在耳畔响起。
【第一。】
【前排,可恶,眼睛都在前排。】
【醒了吗?】
【看了...谁看了?眼珠胀得发亮了......】
【谁问你了......反正都要知道了......】
【你怎么...还没....死啊?】
【快死啊,你快死啊!!!】
耳边细细碎碎的声音来回乱窜,从左耳道跳到右耳道,在整个脑子里乱跳。
白曳幽突然觉得胸口很闷,一种极度让人很不舒服的气息,在脊梁骨来回流窜。
白曳幽动了一下,不是清醒的动,而是再度痉挛般的抽搐。
他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漏气声,就好像被什么东西上了身一样。
白曳幽再度翻白的眼珠急速转动了几下,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彩色的光点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最后白曳幽痛苦地蹲下身子,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
“爹,你说到哪儿了,你为啥跑啊…?”
白曳幽的记忆还停留在戏伶说他宁愿要跟石头跟椅子。
垂萤倒是个爱接话的,他记性好,还捻着戏伶的白头发,搁人旁边,就乱搭茬造谣道:“小蜉蝣,这种情况你可以理解为。你爹他自己是自己的窝囊废,想要自己贴贴自己。但他没找好如何拥抱自我,所以呀,才做好让自己惨惨的病态行径,只有这样才能哄着自己。”
“换句话,就是自己给自己一个悲惨人设,再去翻脸,去自己拯救自己,就纯自虐、发癫玩儿呢。”
“自己和自己?哪咋做那事?借助桌子和椅子?”白曳幽刚缓过魂儿,听这种疯癫的言论,顾不得疼了,就是一个劲追问着。
“应该不会吧,万一你爹是个柏拉图呢。”垂萤收回摸着戏伶白发的细长手指,青紫眸子在昏光里流转。
这白曳幽也是个会寻思的,都叫戏伶爹了,还敢当面蛐蛐人。
不过,戏伶倒是偏着头,雪白长睫遮掩着眸中神色,好像真的是诶。
[那自己先前可能不是因为好面子,怕被注视,才没有过一次。]
[对,是真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
“…那和自己长一样的傀儡,行吗??”白曳幽大为震惊,他也顾不得自己疼不疼了。有这种邪异的事,赶忙问垂萤。
这是真震惊了,太邪了,白腻腻的身子。
互相磨蹭。
那真是太病态了。
这是病态,还是变态…
“我猜测,不是同一时刻的思维都不行?因为不是同一时刻的思维,就不是完全的自我。而且永远不会出现另一个自己,所以小蝴蝶才纠结?”垂萤还搁这猜上了,他不仅指指点点,还胡言乱语,给人扣帽子。
“哎呀,我不了解,你问你爹去,看看他咋说,你爹不就给你身前呢吗?”
“也可能不是水仙,现在人不都是总说爱你老己么。”
垂萤细长的眉颦蹙着,他猜了好几次,但遗憾的是,他猜不出来。
反而有点被绕进去了,垂萤越埋汰人,越觉得有悖论。
因为垂萤厌弃自己,就不太喜欢自己。他一会觉得自己脑子不灵光,总发癫,总做错事,一会又觉得自己太会寻思了。
戏伶大概,可能,或许不是真的水仙,就是因为年纪岁,自爱自怜。
…………
大概或许真的不知道。
…
瓷娃娃不知道。
…
“还是不造你爹谣了,我甘拜下风,没有你爹厉害。”垂萤最终收回话头。
垂萤是理解不了水仙。
戏伶倒是歪了歪头,白发流水般滑向一侧,细长手指摸着底下的虫子。
看起来他居然真的好好审视了一下自我,真打算回复白曳幽的话头。
“总不能水仙是喜欢千千万万个大虫子吧?”
垂萤没等戏伶开口,就先打断接茬了。
“呀?别逗你爹笑了。你怎么这么变态,罚你不许说我了。一会虫子爬你一身,我也不据着它们了,让你也水仙水仙。”戏伶被垂萤跟的这一句给整笑了。
“小蜉蝣,你过来,来,爹好好疼疼你。”
戏伶咬着艳红的唇,嘴唇张张合合地吐出阴湿的字眼。
他本就是那种阴湿又秾艳的长相,这会鬼森森地拉着白曳幽说小话,眼角洇开的血色,都要随着泪痣几欲滴落。
属实是演都不演了。
[谢谢大家的爱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