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雾靠着墓道的石壁。
他也不管有没有鬼了,闭着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面,冷意顺着颈椎一路往下走,勉强压住了明明很是冰冷却在灼烧的身体。
花与雾顺着石壁滑下来,坐到了地上,就算站着他都觉得腿软,只觉得体内的血管都在突突乱蹦。
从进到这条墓道算起,满打满算不过半个小时。但他走出去的路程不会超过四百米,也就是三百米出头。
四百米,放在平地上,一个成年男人正常步速走完也就四五分钟的事,就算散步,七八分钟也应该够了。
但他用了快半个小时,平均每分钟十米,每一步迈出去不到二十厘米。这不是在走,是在挪。就算是挪,他也已经挪到了极限。
花与雾清楚这个数字,是因为他每一步都在数着。在灵异事件里,数步是一种保命的习惯,鬼打墙往往是从纳鬼者对距离失去感知的那一刻开始的。
【问题不是鬼打墙。】
【在海拔。】
这座雪山的海拔,在总部的协助下,好不容易找到的材料上写得也很大致。
主峰海拔七千八百四十四米,雪线在六千九百米上下。七千八百四十四米,这个数字意味着这座雪山比任何一座已知的墓葬遗址都要高出太多太多了。
比如,珠峰大本营在五千二百米,昆布冰瀑在五千八百米,南坳营地也不过六千四百米。
七千八百米以上是被称为“死亡地带”的区域,而这座雪山的主峰比死亡地带还高出四十四米。
花与雾无法想象多拿一个氧气瓶都会成为登山负重的时刻,没有氧气瓶的古代,雪山鬼墓是如何修建的。
【但问题就在于这是雪山鬼墓,是鬼墓就怎么诡异都不为过。】
花与雾叹了口气,左右也是走不动,他就开始估算着这个墓的规模,想想自己还要走多远的路。
对于这个墓葬群的主体结构,总部至今都不知道这里是一座大墓,根本就没有人勘探过。
花与雾只能以目前亲身所见,来简单估算。
[先前在快到半山腰,他与戏伶一起坠入冰洞,先是在寒水中下沉了一段不短的距离,而后才落到墓道外围的交汇口。]
因此花与雾初步估算,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海拔应该在四千五百米左右。
【如果现在他所处的这条墓道还是在往上走的,那么最初从冰洞子里坠落时看到的那个莲花群尸的墓顶。雪山鬼墓的中心区域可能是分布在海拔六千米到七千米之间的冻土层中。】
【不过毕竟这是鬼墓,谁也说不准。鬼墓的规模、深度、结构,都无法用常规的地质学常识去套。】
【按照自己当初在雪山之巅见到的阵仗,很有可能整个雪山底下都是墓葬群,雪山只是个装这些鬼东西的壳子。】
花与雾又是叹了口气,他只能先摒弃这是个鬼墓,再去估算这座墓的规模。不然就像是人鬼共存,一直想着自己要嘎了,那肯定满眼满心都是绝望。
照自己当时所看到的那个规模,雪山鬼墓应当最少一百二十公里左右。
但如果整座雪山墓葬真的有一百二十公里长,以他目前每半小时四百米的速度,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走完需要整整六天六夜。
而实际上,他现在每走四百米就要歇一次气,歇的时间越来越长。并且头两次的休息他都是借着扒拉那些虫子,给自己找借口也是让自己不那么绝望。
但这一次他已经靠着石壁站了将近十分钟了,腿还是软的。
可想而知,再往后走,歇气的频率只会越来越高,每次恢复的程度只会越来越低。按照这个衰减曲线估算,他就算活着,一天能推进的距离不会超过八公里。
【一百二十公里,他需要十五天。】
【十五天只是最理想的估算,更何况他还要接着往上爬升。】
【而且这墓里头还有鬼。】
花与雾能撑得比普通人久很多,因为纳鬼者的体质可以替他挡掉致命的高原病症状,不用怎么进食,睡眠。但能挡多久,他也不知道。
花与雾叹出口气,又化成了白雾。
他睁眼去看自己的手指,本想看手心肉里的那些虫卵。
但却意外的发现,此刻他的手指末端已经呈现出青紫色,指甲盖下面的甲床泛着一种不祥的灰蓝。
那是毛细血管在缺氧状态下收缩、血液中的还原血红蛋白急剧升高的表征。
海拔五千米,一个未经高原适应训练的成年男性,在这个高度上的最大摄氧量会骤降到海平面时的百分之四十到五十。
平地行走的能量消耗是静息状态的五到八倍,而在同等速度下,五千米海拔的实际生理负荷相当于在【平原上负重二十五公斤急行军。】
比如,那些登珠峰的人,在五千米的大本营连系个鞋带都要喘上半天。
对于花与雾来讲,这个高度就是让身体慢慢死掉的高度,纯粹是在玩命。
尤其是他托大了,把背包都搁在鬼域,是没有任何补给,没有装备,没有氧气瓶,连口热水都没有。
到现在还只能摸着黑走路,正常人在这种环境下,几小时都是生存极限了。
【如果不用鬼力的话,我觉得自己就是快要嘎了,到时候就是身后的戏伶送葬我了,白发人送红发人。】
【怕是只有萤老板这种大鬼和尸体,在这个高度上才能活动自如。】
花与雾盘算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用一种不太正常的节律跳动着。快是正常的。在高海拔心跳加速是个人都会有。
但花与雾的心跳是不规则的。跳三下,停一下,再连着跳两下,再顿一顿,像是蹦得磕磕绊绊的兔子。
这已经算是高原性心律失常的初期,说明心肌已经在缺氧状态下开始出现问题了。
对于正常人来说,如果不加以干预,接着往上走。下一步就是高原性脑水肿和肺水肿,咳出粉红的血沫子,然后是意识丧失,死掉。
不仅如此,更要命的还有温度,花与雾一直感觉很冷。
海拔每升高一千米,气温下降约六点五摄氏度。雪山外面的气温本就在零下三四十度上下。
即便是在墓道深处,避开了大部分的风寒,裸岩的温度也不会高于零下十度。寒冷会加速热量流失,而缺氧会让身体产热的能力大打折扣。
这两者叠加,形成了很致命的闭环,缺氧让花与雾走不动,没有补给让他更累,更累让花与雾更冷,更冷让他更缺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