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雾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段文字,看向更上方的石壁。
那里有一处明显比周围光滑的区域,光滑区域的中央只刻了四个字,每个字都极大极深,凿刻的人显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蛾即我也。】
这四个字都是简繁同形字,而且凿得太深了,像是凿刻的人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上头。并且笔画的转折处有反复凿击的痕迹,里头填满了干涸的暗红色物质。
花与雾用手指蹭了一点下来,在指腹间捻了捻。
是血痂。看起来已经不是很久,应该是温九鹤的?
不过温九鹤以前不是打工的吗,简繁同形字是在模糊视听让自己无法发觉,这到底是繁体字还是简体字?温九鹤他还能写出这样文绉绉的话?
这可真是的…是女尸在假惺惺的作假吗?
不,应该还是温九鹤的本意。
是那个温九鹤写的?
下头木棺里面应该是真正的温九鹤,他没文化,那些繁体血字肯定不是他写的。
【对于岔路口多出的三个温九鹤。自己认为这仨温九鹤是木棺中温九鹤的三魂。
如果按照这个猜想,爽灵主神智,必然是爽灵魂所书写,温九鹤就算再没有文化,也未必不能写出这样简单一句话。】
【但我又有新的猜测,这三温九鹤是[女尸繁育]或者是[鬼蛾子拟态]的产物。】
【可我还分不清,哪个温九鹤是女尸繁育的,哪个是鬼蛾子拟态的。】
花与雾垂下眼,重新审视自己先前的推论。
温九鹤的三魂被鬼蛾子从肉身里拽了出来,胎光、爽灵、幽精,分别放在三个岔路口,肉身留在木棺里当虫巢。
这个推论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寄生方式】。
既然女尸又能诞温九鹤,又能诞虫子,那么鬼蛾子寄生也有可能不仅仅寄生于肉体,而且可以寄生于魂上。
比如普通的鬼蛾子寄生,是在肉体层面。虫卵钻进皮肉,孵化,成虫取代宿主的组织,或者操纵宿主的行动。
但温九鹤的情况不一样,他的三魂被硬生生地拽出来了,就摆在明面上,好在这里是墓葬,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要把魂从肉身里拽出来,单靠肉体寄生是做不到的,必须触碰到鬼魂的层面。
【那就意味着,寄生温九鹤的虫卵,从一开始就寄生在魂上,而不是只在肉上。】
【魂里的虫卵孵化了,长成了蛾子,那些蛾子反过来把魂从肉身里拖了出来。】
这和他自己的情况不一样。
花与雾摸了摸掌心里的虫卵,他的虫卵还在卵的状态,没有孵化。因为戏伶或者萤老板在替他压着。
但温九鹤的虫卵孵化了。
因为温九鹤没有人替他压着,温九鹤又在墓道里用了鬼力,鬼力变相滋养了虫卵孵化的缘故,所以虫卵才寄生到了魂魄的层次?
而自己虫卵的寄生仅仅是在皮肉层面,这也符合自个那个[被寄生才能看到更真实的墓葬]的猜想。
想到这里,花与雾忽然有点明白了那句【蛾即我也】的真正含义。
鬼蛾子卵寄生于温九鹤的魂里,魂被虫卵渗入、操纵,温九鹤的神志也会逐渐和蛾子的意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蛾子。
这和墓室上所刻的那个[实者虚也,虚者实也]的感觉,应当差不离。
所以当温九鹤清醒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既觉得是蛾子寄生了自己,又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蛾子。
在匆忙之下,他才刻下那句【蛾即我也。】
前面那两个繁体字的古文也都是在这个区域刻的字,就像是无氧潜水,大部分人都会在一个区间缺氧。
那么在这个位置就是一个被鬼蛾子的重要关节。可能是宿主即将要下到墓底,或者是鬼蛾子寄生得更加深入前,会让宿主有短暂清醒的瞬间。
【蛾即我也。温九鹤真聪敏,他真正想说都在这短短四个字里面了。真是个好人呢。】
花与雾并没有用聪明来形容温九鹤,而是用了他更喜欢的聪敏二字。
蛾即我也,这四个字儿真正想说的是。
【蛾就是我。鬼蛾子不是我以外的什么东西,鬼蛾子就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把自己喂养生长、变成了这副模样。】
【爽灵在最后清醒的间隙里,把这四个字刻在石壁上,人魂与鬼蛾子长在一起了。】
真是够邪性的。
花与雾想着,又看了一眼墓底的巨大蛾子剪影。
那木棺渐渐隐于黑暗当中,颅骨灯也渐渐暗了下去。
好像什么都在渐渐远去。
他反而有点想捞温九鹤了…
花与雾叹出了一口气,吐出来的白雾在冷光里打了个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