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往前看了看,除了密匝匝的松树和灌木,连个屋顶的影子都没瞧见。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端着的猎枪又握紧了些。
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周兰芳倒是没想那么多,几步追上周青瓷,偏着脑袋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青瓷,你说的那个高人,真住在这种深山老林里?”
“一个人住在山上,那得多大本事啊?”
周青瓷没有接话,只是冲她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狡黠,像是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
她拉着周兰芳的手腕往前快走了几步,嘴里说了句:
“走,我先带你去看看。”
“不过先说了——不是什么高人,是一只老虎。”
“你可别被吓着。”
周兰芳愣了一下,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一边被周青瓷拽着往前走一边摇头:
“我才不信呢!这山上怎么可能——”
她话没说完。
绕过一棵横倒的老松树之后,前面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一棵巨大的歪脖子老松树底下,一个灰褐色的身影正侧卧着。
尾巴搭在地面上,末端偶尔轻轻摆动一下,扫起几片枯叶。
那身影从肩胛到臀部几乎有她张开双臂那么长,光是卧着就比一头成年野猪还要粗壮。
它似乎听见了动静,耳朵转了转,然后缓缓抬起头来,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周兰芳的声音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拽着周青瓷的胳膊就往回拉:
“老——老虎!青瓷快跑!快——!”
她的声音在最后那个字上变了调,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
可周青瓷没有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松开周兰芳的手腕,蹲下身来,朝着那只老虎伸出了手。
“胖虎。”
那只老虎站起来,四个爪子稳稳地踩住地面。
它走到了周青瓷面前,低下头,大脑袋往她胸口轻轻蹭了一下。
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呼噜声。
周青瓷伸手挠了挠它的耳后,胖虎的尾巴慢悠悠地摆了两下。
整个身子往她腿边又靠了靠,像一只巨大的猫在讨摸。
周兰芳站在几步开外,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周卫国也追了上来,猎枪端在手里,目光落在那只老虎身上。
又落在周青瓷蹲在老虎面前的身影上,看着她的手插在那片粗硬的皮毛里慢慢捋着。
他看了看周兰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猎枪。
慢慢把枪放了下来,枪托靠在地面上。
“舅舅,兰芳姐,过来吧!”
周青瓷拍了拍胖虎的大脑袋,回头冲他们招了招手。
“它叫胖虎,是金耳的妈妈。”
“上次我在山上救过它,不会伤人的。”
她说完又揉了揉胖虎的脖子,胖虎舒服地眯起了眼。
两个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在地面上扫出一道弧形的印子。
周兰芳攥着周卫国的袖子,把他拽着往前挪了几步——几步之后,她慢慢松开了手。
她看见那只老虎半眯着眼靠在周青瓷腿边,喉间那阵呼噜声像是风吹过空罐子的声响。
干燥、浑厚、连绵不断,从它的胸腔里透出来。
她把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指尖慢慢往前伸了半寸,像是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一步是被周青瓷带着走过去的。
还是她自己迈出去的,只记得那一瞬间胖虎的耳朵又往后压了压。
金耳从背篓里探出脑袋,球球也跳下来了。
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地跌进老虎的肚皮下面,像是两只被风推进同一个窝里的小毛团。
金耳一头就拱了进去,小黄从另一侧跑出来。
两个小脑袋在胖虎的肚子底下碰在一起,挤着拱着,尾巴尖在枯叶上扫来扫去。
胖虎低头看了看肚皮下那两只正在找奶喝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像是在说“这两个小的又饿了”。
周青瓷蹲在旁边,伸手挠了挠金耳的后颈皮。
小家伙正在埋头喝奶,被她挠得甩了一下耳朵,又继续拱了拱。
球球从她的肩膀上跳下来,蹦到胖虎的肚皮上。
圆溜溜的身子蹲在胖虎起伏的侧腹上,小爪子拍了拍胖虎的毛。
像是在说“让一让让一让”,又像是在给那两只小老虎巡视领地。
胖虎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球球一眼,就又合上了。
周卫国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周青瓷蹲在老虎身边给金耳顺毛。
看着那只老虎温顺地侧卧着一动不动,看着那只胖松鼠在老虎肚皮上蹦来蹦去像是在巡山。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杆猎枪,又看了看周青瓷脚边那些没有收起来的枯枝和碎叶。
他本想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救的它”,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那根快要被他说出口的刺又被他自己收了回去,重新搁回了沉默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小家伙和那只大老虎挤在一起的样子,看着日头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
把那一块暖融融的光斑铺在它们身上,把那些毛茸茸的轮廓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色。
周兰芳终于把攥着周卫国袖口的手指松开了,往旁边走了两步。
蹲在一块石头上,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胖虎和金耳。
又看了看蹲在胖虎肚皮上的球球,像是被那层金色的光轻轻托住了。
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嘴角也翘了起来。
声音还是轻的,带着一点刚放下来的颤:
“青瓷……你这朋友……还真是不一般……”
金耳埋头在胖虎的肚子底下,四只小爪子扒着胖虎腹部的毛。
脑袋一拱一拱地往奶源处挤,小尾巴翘得老高。
末端还一抖一抖的,像是生怕喝慢了就被抢走了似的。
它已经好几天没有喝过妈妈的奶了,虽然山下的羊奶加了灵泉水也好喝。
可那股带着虎妈妈气息的奶味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金耳整只虎都松了下来。
连后腿都跟着软了半截,像是终于落到了一个已经等了很多天的地方。
小黄凑了过来,好奇地闻了闻金耳的后颈皮。
鼻尖蹭过它的毛,小爪子试探着碰了一下金耳的尾巴尖。
金耳正埋头喝奶喝得专心,被它这么一碰。
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尾巴,地拍在小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