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也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撕裂了奉天殿前的寂静。
御阶上,朱元璋只问了一句:
“空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可跪在最前面的几名阁老,身体已经抖成了筛子。
他们太熟悉这个语气了。
空印案、胡惟庸案开刀之前,朱元璋也是这么说话的。
老皇帝缓缓走下御阶。
粗麻布鞋踩在白玉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朱允熥面前,低头捡起那块染血的腰牌,手指在铜牌边缘慢慢摩挲。
“咱给中都留守司拨了八百精甲。”
“凤阳高墙的砖,是咱当年亲自盯着烧的。每块砖上,都刻着工匠的名字,重三十斤,糯米汁浇缝,铁钎都扎不进。”
朱元璋转过身,盯住阶下的文武百官。
“那铁笼,是内官监用玄铁打的。”
“锁头,比人的拳头还大。”
他举起腰牌。
“谁开的锁?”
没人敢回答。
朱元璋声音一沉。
“谁拆的墙?”
“轰!”
数十名文臣同时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闷响连成一片。
“陛下息怒!”
“臣等不知!”
“臣等万死!”
“不知?”
朱元璋冷笑。
“万死?”
他扬手一掷。
铜牌砸中前排御史的面门,鼻梁当场塌下,血顺着脸往下淌。
“你们昨夜不是哭得很响吗?”
“高炽还没死,你们就跪着要收允熥的剑!”
“如今那个谋逆反上的废太孙跑了,你们怎么全成哑巴了?”
老皇帝胸口起伏,眼底的血色越来越重。
朱标的死,是他心里永远剜不掉的伤。
他忍痛废掉朱允炆,把人扔进凤阳铁笼,就是要替朱标留下的江山拔掉最后一根刺。
可现在,有人把那具腐尸重新从土里挖了出来。
“皇爷爷。”
朱允熥站起身。
玄甲染血,长枪在手。
他挡在朱元璋和百官之间,像一堵压住风雨的铁墙。
“朱允炆没有长翅膀。”
朱允熥扫了朱棣一眼。
“他自己走不出铁笼,也走不出凤阳高墙。”
朱棣伏在泥水里,哑声道:
“熥儿,中都留守司当年有半数是东宫旧部……”
“四叔。”
朱允熥打断他。
“别绕。”
他目光锋利,直刮过朱棣的脸。
“带走朱允炆的人,不是中都留守司。”
“是影四。”
“就是刚才躲在奉天殿御案下面,装神弄鬼、放冷箭灭口的那个人。”
朱棣的手指猛地收紧。
朱允熥转身,看向朱元璋。
“顺源铁行私运军铁,内官监陈保掌握暗渠图,世子府那场假死,还有凤阳铁笼里的朱允炆。”
“看起来是四件事。”
“其实,只有一个目的。”
他抬手指向宫城西面。
“他们要让四叔死守北平,让鬼力赤带兵屠进昌平。”
“等北平失守,皇爷爷便只能杀四叔。”
“到那时,孙儿不是弑叔逼兄,就是拥兵自重。”
“无论怎么选,朱家都要先乱起来。”
奉天门外,没人敢出声。
朱允熥继续道:
“等宗室起疑,九边烽烟四起,他们再把朱允炆抬出来。”
“打着拨乱反正、清君侧的旗号,收编江南士绅和各地藩王。”
“到最后,借朱允炆的名义,行篡位之实。”
一名文官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变了。
他原以为昨夜的联名死谏,只是借燕王世子之死逼朱元璋收回天子剑。
可如今听来,他们参与的不是一次劝谏。
而是一场要吞掉整个朱家的谋反。
“好深的算计。”
蓝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底凶光翻涌。
“殿下,给臣五千定远重骑,臣现在就杀到凤阳!”
“中都留守司八百人,一个都别想跑!”
“挖地三尺,臣也把那个废物拖回来!”
“用不着去凤阳。”
朱允熥冷冷开口。
蓝玉一愣。
“不去凤阳?”
朱允熥抬起霸王破虏枪,枪锋越过宫墙,指向紫禁城西侧。
“凤阳地陷,铁笼断裂,距离应天三四百里。”
“就算八百里加急,也得一日一夜。”
他看向朱元璋。
“可陈保烧账本,是两个时辰前。”
“彭顺躲在御案下放冷箭,是半个时辰前。”
“凤阳的急报,才刚送进宫。”
蓝玉的眼神变了。
朱允熥一步踏前,枪尾重重砸在金砖上。
咚!
青石地砖裂开数道缝隙。
“他们在凤阳出事之前,就已经揣测朱允炆的动向。”
“甚至,他们根本不需要等凤阳的消息。”
“因为朱允炆,早就不在凤阳了。”
朱允熥转头,直视朱元璋。
“朱允炆……”
他刻意停了一下。
整个奉天门前,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根本没有逃出凤阳。”
“他早就被人运进了应天。”
“如今,就在这座紫禁城的地底下!”
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朱允炆在皇宫?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紧。
下一刻,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怒意,从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爆开。
“查。”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道雷,落在所有人头顶。
朱元璋盯着宫城深处,声音一字一顿:
“把皇城的地砖,一块一块给咱掀开!”
朱允熥抱拳。
“孙儿领旨!”
他转身下阶,猩红披风从雨后的冷风中扬起。
“李铁牛!”
“在!”
李铁牛扛着大斧,立刻上前。
“调二十门洪武天雷。”
“推到金水河桥头。”
李铁牛眼睛一亮。
“现在就轰?”
“现在就推。”
朱允熥大步走下御阶,霸王破虏枪拖在身后,枪尖划过金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今天挖不出活人——”
他停在宫门前,回头看向满朝文武。
“本殿下就用火药,把整条内金水河炸上天!”
朱元璋没有阻拦。
蓝玉按住刀柄,眼中杀意翻涌。
朱棣则死死望着宫城深处,仿佛已经看见那座藏在地底的铁笼。
朱高炽扶着膝盖,艰难抬头。
而奉天殿后的阴影里,某处暗门无声合拢。
没有人看见。
一只沾着泥水的手,缓缓收回了机括。
地下,似乎有铁链轻轻一响。
像有人在黑暗中,等着朱允熥亲自掀开这座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