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天府,翰林院承旨方维府邸。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方维换上一身崭新的绯色朝服,将那份《请诛逆党吕本疏》仔细塞进袖中。
城门一开,他便会第一个赶去通政司。
只要把脏水全部泼到吕本和张瑞身上,他就能全身而退。
运气好些,说不定还能捞个刚正不阿的名声。
“老爷,轿子已经备好了。”
管家提着灯笼,在门外催促。
方维理了理帽翅,刚跨过书房门槛。
轰!
府邸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攻城木撞得粉碎。
木屑裹着风雪冲进院中。
数百名锦衣卫举着火把涌入,绣春刀接连出鞘,冷光在雪地上连成一片。
蒋瓛穿着飞鱼服,大步踏过碎木。
刀尖拖过青石板,擦出一串火星。
管家刚想上前呵斥,便被两名缇骑按在地上。
刀背砸下。
双腿当场断裂。
惨叫声撕开了清晨的安静。
方维后退半步,强撑着挺起胸膛。
“蒋瓛!”
“老夫乃翰林院承旨,正准备入宫面圣,弹劾吕本与张瑞等逆贼!”
“你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奏疏,高高举起。
“看清楚!”
“这是老夫的折子!老夫与逆党势不两立!”
蒋瓛没有接,也没有看。
他走到方维面前,从怀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方大人,要弹劾吕本?”
蒋瓛翻开账册,手指按在其中一页上。
“薛祥的账本记得很清楚。”
“洪武二十年,你老家常州的鹤鸣书院,收了三万两修缮银。”
“巧的是,这笔银子入账那天,正好是辽东三万套残次军铁折算给海西女真的日子。”
方维眼角抽动。
“书院募捐,与老夫何干?”
“这是污蔑!”
蒋瓛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缇骑抬了抬手。
“去后花园。”
“假山左侧,第三块太湖石下面,挖。”
方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扶住门框,才没有当场跪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几名缇骑抬着两口生满绿锈的铁箱回来。
刀光一闪。
铜锁落地。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
每一锭银子的底部,都铸着工部军器局的官印,旁边还刻着一个极小的“辽”字。
院子里没人说话。
蒋瓛回头看向方维。
“方大人。”
“这些银冬瓜,也是别人栽赃埋进你家院子的?”
方维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蒋瓛伸手扯过他手中的奏疏,三两下撕碎。
纸片塞进方维嘴里。
“咽下去。”
方维拼命挣扎,碎纸混着唾沫,从嘴角掉下来。
蒋瓛揪住他的官服衣领,声音冷得像冰。
“带走。”
“方家查封,男丁押入诏狱,女眷发入教坊司!”
方府上下哭喊一片。
方维被拖过雪地,嘴里塞满自己的奏疏碎片。
他眼睁睁看着这座经营了半辈子的清流门第,在锦衣卫的刀下散了架。
……
南迁署理衙门。
天色已经大亮。
朱高炽站在院中,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哭喊与马蹄声,脸色沉了下来。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纪纲独自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红木食盒。
院内的燕山卫老卒立刻握紧刀柄。
纪纲看都没看他们,径直来到朱高炽面前,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世子。”
“三殿下让卑职给您送些东西。”
朱高炽盯着食盒,喉结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盒盖。
第一层,放着那张盖了燕王世子印的白绢。
上面写着七个名字。
第二层,是一把尚未开锋的绣春刀。
第三层,空空如也。
朱高炽抬眼看向纪纲。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纪纲笑了笑。
笑意里没有多少温度。
“殿下说,燕王府在京城蛰伏多年,却没有跟六部同流合污。”
“这份情,他记着。”
他指了指第二层的刀。
“但如今京城换了规矩。”
“殿下不杀自家人,可京城里不干净的眼睛,不能继续留着。”
“这把刀,得世子亲自用。”
纪纲敲了敲第三层食盒。
“至于这一层,空着不好看。”
朱高炽看着那把刀,心里已经明白。
这是投名状。
朱允熥要他亲手斩断燕王府在京城的耳目,也要他彻底断掉退路。
杀,燕王府从此便是瞎子。
不杀,锦衣卫下一刻就会包围南迁署理衙门。
朱高炽没有犹豫。
他拿起绣春刀,转身看向身后的老卒。
“去。”
“把白绢上的七个人叫到后院。”
老卒脸色大变。
“世子,那可是王爷留下的人!”
“去!”
朱高炽猛地喝了一声。
“听不懂吗?”
老卒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
七颗血淋淋的人头,整齐摆进食盒第三层。
朱高炽双手沾满鲜血,亲自盖上盒盖,推到纪纲面前。
“劳烦纪大人回复殿下。”
“燕王府,恪守本分,绝无二心。”
纪纲提起食盒,深深看了他一眼。
“世子是个聪明人。”
“这京城的血,溅不到您身上了。”
纪纲转身离开。
朱高炽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刀当啷一声落地。
他一屁股坐回太师椅,大口喘着气。
他赌赢了性命。
可从今日起,燕王府也彻底绑上了朱允熥的战车。
……
皇城,奉天殿广场。
初升的朝阳穿过云层,照在汉白玉台阶上。
广场中央,堆着数十口从各部大员府中抄出的铁箱。
金银珠宝的光芒,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朱允熥负手站在御阶上。
玄甲上还沾着昨夜的冰霜。
李铁牛扛着大斧走来,咧着嘴禀报:
“殿下,一晚上抄了三十四家。”
“白银四百余万两,粮票、地契也搜出不少。”
“六部涉案的高官,全塞进诏狱了。”
朱允熥看着面前的铁箱,神色没有变化。
“杀人只是手段。”
“钱也是死物。”
话音刚落,蒋瓛快步登上御阶,单膝跪地。
他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殿下。”
“方维密室暗砖下,搜到的不是账本。”
朱允熥接过信封。
封口处没有署名,只盖着一枚海浪翻滚的火漆印。
他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几句话。
纸张却不是大明常用的桑皮纸,而是极少见的占城国纸。
上面写着:
“辽东事败,海路暂避。”
“盐货暂存明州。”
朱允熥的目光沉了下去。
辽东的军铁。
江南的粮食。
还有这枚海浪印记。
吕本和六部这群人,不只是掏空国库,还把手伸到了大明严禁触碰的海路上。
“江南世家,九边军镇,海外走私……”
朱允熥将信纸攥成一团。
他的目光越过奉天门,投向东南方向。
吕本和张瑞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刀。
真正藏在水下、靠海禁生财、左右盐货和海防的那批人,才刚刚露出一点影子。
“蒋瓛。”
“臣在!”
“查这枚海浪印记。”
朱允熥握紧天子剑。
“我要知道,大明的海防线,究竟被这群蛀虫咬出了多大的窟窿。”
蒋瓛抱拳。
“遵令!”
朱允熥转身,望向奉天门外的长街。
京城的血还没有干。
可新的账已经送到了眼前。
“京城的戏唱完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御阶下的锦衣卫齐齐抬头。
“下一把火,烧尽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