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乾清宫。
地龙烧得滚热,浓重的汤药味却压不住殿内的寒意。
朱允熥大步迈过门槛。
玄甲相撞,发出一阵冷硬的铿锵声。
他没有开口,直接把那张印着海浪火漆的占城国纸,放到朱元璋手边的案几上。
朱元璋披着明黄大氅,枯瘦的手指捏起纸张,凑到炭盆旁看了一眼。
只是摸了摸纸面,老皇帝的眼神便冷了下来。
“占城国的藤纸。”
朱元璋声音沙哑,杀意却压得殿内一静。
“大明开国就定了铁律,片板不许下海。市舶司连根绣花针,都不准私自放出去。”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翰林院承旨方维的密室里?”
“不只是纸。”
朱允熥站在榻前,声音平静。
“辽东查获的任亨泰军铁,江南书院每年三十万两的修缮银,都是同一条线上的账。”
“孙儿算过,单靠截留辽东田赋,根本填不上这么大的窟窿。”
他抬手,指了指海浪火漆。
“吕本和张瑞这群人,把大明国库里的军铁和粮食,通过明州港运出海。”
“换回南洋香料和犀角,再挂上江南世家的名头倒卖。”
“他们把大明的海禁,变成了自己的聚宝盆。”
砰!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几上。
镇纸滚落地砖,当场摔成三截。
“好!”
“好得很!”
老皇帝气得笑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咱为了防倭寇,防前元余孽,下令禁海。”
“这帮读圣贤书的文官,天天给咱上折子,说海禁是祖宗之法。”
“背地里,他们用咱的规矩锁住百姓,自己却把手伸进海里捞金!”
朱元璋猛地抬头。
“你打算怎么查?”
“规矩烂了,就重立规矩。”
朱允熥的手掌按住腰间天子剑,剑柄上的金龙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吕本倒了,方维下狱,可东南沿海那条运货的船还没沉。”
“他们既然拿海防要挟朝廷,孙儿就去把明州港砸个稀巴烂。”
“那些吃大明血肉长大的海商,一个都别想跑。”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
“去兵部拿勘合,调登莱水师。”
老皇帝抓起御笔,直接扔给朱允熥。
“谁敢拦你,诛全族!”
……
应天府,秦淮河畔。
一艘画舫停在背光的暗河湾里,船头没有挂灯笼。
底舱中坐着三个人。
户部员外郎赵全,两淮大盐商沈万江。
还有一个穿着普通绸衫的中年人,那人手指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舱内没有火盆,冷得像冰窖。
可三人的额头,都渗着细汗。
“方维栽了。”
赵全端起茶盏,手指抖得厉害,盖碗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锦衣卫连夜抄家,从太湖石底下挖出两箱辽东军银。他密室里的信,肯定保不住。”
沈万江肥胖的脸颊抽了抽。
“赵大人,方承旨手里攥着明州港三分之一的货单。”
“那枚海浪火漆一旦落到三殿下手里,他顺藤摸瓜查到明州……”
沈万江咽了口唾沫。
“咱们留在港口的三十万担私盐,还有两千把火铳,全是诛九族的实证!”
“慌什么?”
那个手指布满老茧的中年人开了口。
他叫林九,表面上是丝绸商人,实际上却是明州水师指挥使的亲弟弟。
林九端起茶盏,连喝都没喝,便将冷茶泼到船板上。
“京城的兵再能打,也下不了海。”
“朱允熥把应天杀得血流成河,咱们就得赶在他调兵南下前,把明州的尾巴斩干净。”
赵全死死盯着他。
“怎么斩?”
“那可是三十万担盐!”
“烧。”
林九只吐出一个字。
他的嘴角慢慢扯开,透着一股狠劲。
“不光烧库房,还要引人来烧。”
沈万江愣住了。
林九压低声音:
“海霸陈祖义的船队,不是一直在外海找机会抢一票吗?”
“传信回明州,撤走水师巡逻船。”
“放陈祖义进港。”
赵全猛地站起。
砰!
他的脑袋撞在船舱顶上,疼得捂住额头。
“你疯了?”
“引海盗入关,这是卖国!”
“卖国总比灭族强!”
沈万江一把按住赵全,声音压得极低。
“赵大人,吕本死了,张瑞还在诏狱里挨刀!”
“咱们不把水搅浑,所有人都得陪葬!”
“只要明州乱起来,倭寇和海盗封锁海岸,朝廷就得重新求着江南士绅出钱出粮平叛。”
“到时候罪证烧成灰,朱允熥拿什么查咱们?”
船舱里安静下来。
河水拍打船板,一声接着一声。
像催命的鼓点。
赵全瘫回椅子里,双眼布满血丝。
片刻后,他咬牙开口:
“让快马走驿道。”
“今夜就把信送到明州。”
既然讲规矩斗不过朱允熥,他们便打算直接掀翻大明的海防。
……
凤阳高墙,深井地牢。
冷风卷着雪花,从铁栅栏缝隙里飘进来。
朱棣靠在墙角,手里抓着半个发硬的黑面馒头。
井口上方,两名锦衣卫暗哨正在换防。
其中一人随口说道:
“听说了吗?昨晚又抄了十几家。”
“三殿下拿着皇爷的九龙玉佩,不只砍了张瑞,还把手伸向兵部和户部的海路旧档。”
“乖乖,殿下这是要查市舶司的烂账?”
“那可是江南世家的命根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棣停下了咀嚼。
他把粗糙的面团咽下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在地牢里回荡。
对面铁笼里的朱允炆听见动静,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海禁……”
朱棣抬起头,目光穿过冰冷的石壁,落向那一方狭窄的天空。
“我这个侄子,心是真大。”
他在北平筹谋多年,眼睛一直盯着九边军镇,盯着燕山铁骑,盯着护卫兵权。
他原以为,谁握住长城沿线的骑兵,谁就握住了大明的天下。
可朱允熥回京之后,先用火炮轰碎六部的遮羞布,踩烂朱允炆最后的正统。
现在,他的刀锋又转向了东南。
直接劈向大明沿海的禁海铁幕。
“他不是在查贪腐。”
朱棣手指在石板上慢慢画过,像是在描摹一张海岸地图。
“他是在掏江南世家的根。”
“要把天下的钱袋子,重新抢回朝廷手里。”
朱棣靠着墙壁坐下,抬头看着井口。
“老头子到底从哪儿看出来的……”
“他比我强?”
那股棋差一着的挫败,像冷水一样漫过全身。
朱棣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和朱允熥争的,根本不是同一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