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天府,南镇抚司诏狱。
天字号刑房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方维被绑在生铁刑架上,十指指甲已经全部拔掉。
血水顺着手腕滴入脚下铜盆。
蒋瓛站在炭盆前,手里握着一根烧红的铁烙。
“方承旨,你扛了两个时辰。”
蒋瓛转过身,飞鱼服的下摆扫过地面。
“倒是有几分文人风骨。”
方维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蒋瓛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烙铁往旁边一放,热浪立刻逼近方维的脸。
“可惜,你藏在太湖石底下的账本,已经替你把话说完了。”
“每年送往明州的五万石粮食,接收人叫林九,对吧?”
方维浑身一震。
惨白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蒋瓛拿起那本账册,在他面前晃了晃。
“海浪火漆,也不是什么商行印记。”
“那是盘踞三佛齐的海盗头子,陈祖义的帅印。”
“方大人,你们拿大明国库的军铁,去资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
蒋瓛俯下身。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忠君爱国?”
方维撑了两个时辰的心理防线,终于断了。
“不是我!”
“是吕本!是吕本牵的线!”
他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泪水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明州水师一半的战船,都是我们出钱造的!”
“陈祖义答应过,只在公海分润,绝不上岸!”
“蒋大人,我是被逼的!”
“这话,留着去跟阎王说。”
蒋瓛扔掉账册,拿起供状,大步走出刑房。
刚走出诏狱大门,一名背插红翎的急递驿卒便策马冲来。
战马在镇抚司门前猛地停住。
驿卒连滚带爬摔下马背,手中竹筒已经染满鲜血。
“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几乎破了。
“明州水师哗变!”
“市舶司被封锁!”
“陈祖义一百艘战船进逼镇海卫!”
“浙江沿海……全乱了!”
蒋瓛的瞳孔猛地收紧。
他一把夺过竹筒,转身朝奉天殿狂奔。
……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广场。
风雪压过白玉栏杆。
朱允熥站在御阶前,手里捏着那份染血的加急军报。
纪纲和李铁牛站在阶下,脸色全都沉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这群被逼到绝路的文官和海商,竟然真敢把海盗放进大明港口。
“殿下。”
李铁牛握紧宣花大斧。
“陈祖义号称有五万海贼,战船几百艘。明州水师又反了一半。”
“咱们神机营都是旱鸭子,下了海,炮还没架稳,船就得先沉了。”
朱允熥低头看着军报。
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他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压得在场众人心里发冷。
“嫌五十门炮下海不够?”
朱允熥抬手,将那张占城国纸拍在李铁牛胸前的铠甲上。
“那就再造。”
李铁牛一怔。
朱允熥转身看向兵仗局方向。
“传令兵仗局,传令龙江船厂。”
“把库里的精铁全部调出来。”
“所有船厂,昼夜开炉。”
“造五百门红衣大炮。”
李铁牛听得眼皮直跳。
“殿下,五百门?”
“钉在福船上。”
朱允熥拔出天子剑,剑锋直指南方。
“他们把海禁当成捞钱的聚宝盆。”
“那本殿下就把这片海,变成他们的坟。”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过漫天风雪。
“他们既然喜欢海——”
“就让他们全沉到海底喂王八!”
......
奉天殿广场。
风雪未停,杀机已经压到了眉睫。
“五百门?”
李铁牛扛着宣花大斧,盯着朱允熥,声音都变了。
“殿下,龙江船厂和兵仗局的铁料就算全部化开,十天半个月也铸不出这么多炮!”
朱允熥收起天子剑。
玄甲裙摆被寒风卷起,刮过汉白玉栏杆,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五百门是总数。”
“今天日落前,先给我铸出五十门,装上福船。”
他走到御阶边,目光扫过下方整装待命的玄甲重骑。
“剩下的炮,兵仗局、龙江船厂,还有各地旧炮,一并拆、一并改、一并送到海上。”
“铁料不够,就拆城外的废旧拒马。”
“木料不够,就拆六部衙门库房里的闲置顶梁。”
“煤炭不够,把抄家抄出来的家具、字画,全填进炉子里烧。”
阶下的暂代工部官员脸色发白。
朱允熥转头看向他们。
“告诉工部,本殿下不管你们几天没合眼。”
“明天日落前,第一批五十门新炮必须下线。”
“谁敢耽误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
“就把谁全家塞进高炉里祭旗。”
广场上一片死寂。
李铁牛却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遵令!”
“末将这就去盯着他们开炉!”
他扛着大斧转身就走,沉重的脚步声一路砸下御阶。
很快,龙江船厂和兵仗局方向便亮起了冲天火光。
风雪映成暗红色。
风箱拉动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铁锤落下的闷响更是一声接一声,像整座应天都在打铁。
兵仗局内,工匠们被从床上拖起来。
有人烧伤了手,咬着布条继续拉风箱。
有人抱着刚拆下来的炮管,连鞋都没穿便冲进雪地。
那些被查抄的家具、字画,甚至六部衙门里多年不用的木料,全被一车车送进炉膛。
大明的国库确实空了。
可江南士绅的私库还满着。
而这些年被他们藏起来的银子、军铁和木料,正在一件件变成杀人的炮。
整个应天府,都被迫进入了战时状态。
……
南迁署理衙门。
一盆混着血水的温水被端出门外。
朱高炽坐在屋里,拿着干布,一点点擦去指甲缝里的血迹。
燕山卫老卒站在门边,呼吸又急又沉。
“世子,明州兵变了!”
“陈祖义的海盗已经进港,江南士绅这是要鱼死网破,借倭寇和海贼逼朝廷低头!”
老卒咽了口唾沫。
“咱们要不要给凤阳传口信,让王爷早做防备?”
“万一三殿下在东南吃了水战的亏,这朝堂怕是还要翻天。”
朱高炽把干布丢进水盆。
“翻不了。”
他站起身。
那张肥胖的脸上没有半点憨厚,只剩下看透局势后的冷静。
“江南那帮穿补服的,以为自己下了一招妙棋。”
“借外夷逼朝廷求和,既能保全自己的名声,又能重新捏住兵权。这样的把戏,他们倒是玩得熟。”
朱高炽走到炭盆旁,抓起一把松子丢进火里。
松子在炭火中噼啪炸开。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坐在奉天殿里的,已经不是那个会和他们慢慢讲道理的皇帝。”
“皇爷给了朱允熥玉佩,也给了他刀。”
“那是个敢拿火炮轰开皇城、敢把宗室绑在炮车上的人。他们还想拿海防逼他低头?”
朱高炽看向老卒。
“水战吃亏?你以为朱允熥会把船凑过去,跟海贼一刀一刀地拼?”
“他去龙江船厂,是要造五百门重炮。”
“他要把福船变成海上漂着的城墙,隔着海浪,把陈祖义的船一条条砸烂!”
老卒倒吸一口凉气。
朱高炽扯过大氅披上,手伸进袖口,却碰到了尚未擦净的一点血迹。
他停了停,随即把袖子拢好。
“开燕王府在京城的私库。”
“过冬粮食、伤药,还有库房里的两万两现银,全部装车。”
“天一亮,你亲自押去神机营,就说是燕王府捐给东南大军的军需。”
老卒愣住。
“世子,那是咱们最后一点家底,全交出去?”
“交。”
朱高炽看着他,声音不高。
“家底没了,还能慢慢攒。”
“命没了,你攒给谁?”
老卒低下头,不再吭声。
“他不只是去打海盗,还要清江南的账。现在交钱粮,是让他知道,燕王府跟谁站在一处。”
朱高炽朝门外一指。
“别等他查完江南,再来问咱们这两万两银子打算留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