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镇抚司,诏狱。
天字号刑房内,炭火噼啪作响。
方维被绑在生铁刑架上,十指的伤口还在渗血。
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军士催促装车的吆喝。
他抬起头,听了片刻,竟笑出了声。
“调兵了?”
“是东南出事了,对不对?”
方维盯住蒋瓛,笑得牵动伤口,脸上的肉一阵抽搐。
“蒋大人,你们锦衣卫的刀再快,也管不了海上的事!”
“陈祖义有上百条船,吃的就是海上这碗饭。明州水师一半是咱们的人,剩下一半,连几年没操练了都说不清!”
他咳出一口血,喘了两声,又接着说。
“没有江南的钱粮,没有我们点头,朝廷的船连港口都出不去!”
“去告诉朱允熥,把吕本和张瑞放了,免了江南的赋税,恢复市舶司旧制。”
“这些事办妥,我们还能让陈祖义退兵。”
方维往前挣了挣,刑架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否则,浙江、福建的沿海就得烧成焦土!”
“丢失国土的千古骂名,他朱允熥担得起吗?”
蒋瓛站在炭盆旁,等他喘匀了气,才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墨迹还没干透。
他把纸展开,举到方维面前。
“方承旨,看清楚。”
“不是免税圣旨,是兵仗局的新式红衣大炮督造图。”
方维低头,视线顺着图上的尺寸往下移。
最后,停在那个数目上。
“五……五百门?”
他方才还在挣动的肩膀僵住了。
“不可能!”
“大明哪来这么多铁料?朱允熥要把国库掏空吗?”
“国库是空的。”
蒋瓛把图纸收回来。
“你们的私库,不是还满着吗?”
他抽出绣春刀,用刀背拍了拍方维的脸。
“造炮的钱,用抄你们家抄出来的银子。”
“造炮的铁,熔你们私藏的军械。”
“等这些炮架上福船,开到明州港,你再看看,陈祖义还能不能替你们撑腰。”
方维嘴唇动了动。
蒋瓛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拿海贼要挟朝廷?”
“你们送出去的军铁,殿下会用炮弹讨回来。”
刀锋一转,落向方维左脚。
惨叫声传出刑房。
方维整个人向下一坠,又被铁链扯住,疼得连气都喘不匀。
蒋瓛擦去刀上的血。
“留着这条命。”
“睁大眼睛看清楚,你们的靠山是怎么倒的。”
……
乾清宫。
烛火被门缝里的风吹得摇晃。
朱元璋靠在龙榻上,看着明州送来的加急战报。
“引海贼入港,烧毁市舶司账册,围攻镇海卫……”
他读到这里,忽然笑了两声。
“好一群忠君爱国的臣子。”
“好一群为民请命的圣贤门徒!”
战报被他攥皱。
朱元璋掀开锦被,双脚落在金砖上。
秉笔太监赶紧跪下。
“皇爷息怒,太医说您不能再动气了!”
“滚开!”
朱元璋一脚踹翻炭盆。
火星滚过金砖,太监连忙缩回手,却不敢起身。
老皇帝扶着床柱站稳,缓了一口气,才走到屏风前。
屏风上挂着大明疆域图。
他的手指沿海岸线划下,停在明州。
“他们以为咱老了,快死了,就拿海防捏咱的软肋。”
“他们以为允熥没下过水,就能用海浪淹了他的兵权。”
朱元璋转过身。
“拟旨!”
秉笔太监爬到书案前,摊开黄绢,握笔等候。
“浙江、福建、广东三省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都给咱听着。”
“从今日起,东南军政,一律交由大将军朱允熥节制!”
“沿海卫所抗令不从者,杀!”
“地方官员拖延粮草者,杀!”
“私通海商、引贼入境者,诛九族,剥皮实草!”
笔尖在黄绢上沙沙划过。
朱元璋抬手,重重按住疆域图上的东南海岸。
“再告诉允熥,别管什么海禁旧制。”
“只要能把这群烂肉剜干净,东南的天,他想怎么翻,就怎么翻!”
他停了一息。
“他把天捅破了,咱替他补!”
……
两日后。
长江入海口,水寨。
寒风掠过江面,船艏撞开漂来的薄冰,碎冰沿船舷向后滑去。
上百艘福船列在水面上。
桅杆密密排开,玄色战旗在风里绷得笔直。
朱允熥站在旗舰船头,玄甲外披着厚重披风,霸王破虏枪立在身旁。
李铁牛扶着舷边走来,脚下随着船身晃了两下。
他稳住身子,指向两侧炮位。
“殿下,第一批一百二十门新炮全部上船。”
“炮座、索具都查过,弹药也入了舱。剩下的炮还在赶工,铸好一批,就送来一批。”
朱允熥扫过炮架。
粗索穿过铁环,将炮身扣在加固的木座上。炮尾留着退位,没有堵死炮手装填的地方。
“人呢?”
“三大营五万弟兄都上了船。”
李铁牛挠了挠下巴。
“不少人在舱里吐得脸发白。不过没一个叫苦的,轮到值哨,扶着舱壁也往外走。”
“吐习惯了就好。”
朱允熥望向海面。
“炮手轮班,别让人吐空了肚子还硬撑。到了明州,我要他们站得稳,也打得准。”
“末将明白!”
纪纲从后方走来,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殿下,明州前线拼死送出来的。”
朱允熥接过信。
纪纲接着道:
“陈祖义放话,说大明水师不过是个摆设。他不仅要烧镇海卫,还要沿着海岸一路劫掠。”
“他还说……”
“说什么?”
纪纲咬了咬牙。
“海上有海上的规矩。”
“陆上的大将军下了水,也只能给他当拉纤的狗。”
甲板上响起几声怒骂。
一名将领拔出半截刀,又被身旁的人按住。
李铁牛把大斧往甲板上一顿。
“这狗东西,等靠了岸,老子先剁了他!”
朱允熥没有接话。
他将密信递还纪纲,伸手按在身旁的炮管上。
炮身冰冷,铸出的编号还清清楚楚。
“海上有海上的规矩?”
朱允熥看了一眼前方翻涌的海浪,拔出天子剑。
剑锋指向东南。
“传令全军。”
“满帆,全速南下。”
“本殿下现在就去教教他,什么是大明的规矩。”